五大至高神话之中，世界树神话始终是最难以揣度的一个。
其余四大神话，皆有各自不可动摇的根源核心。
奥林匹斯的根源，在于神王代代相承的天父权柄，自创世神话诞生而出的父权之神体系。
恒河的根源，是那门凌驾众生的至高赐福规则，于苦修与赐福之间执掌一切因果。
天堂的根源，是被无尽信徒所赞颂的三位一体全知全能之主。
而东方神话的根源，则是天理昭昭、循环往复的浩荡天道。
唯独世界树神话，自始至终都缺了这样一枚根源核心。
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世界树神话的根源本就不是什么无上法理或至高权柄，而是一场早已写定的毁灭宿命。
诸神黄昏！
在那古老的世界树神话之中，诸神黄昏的序幕，始于神王奥丁的一则预言：光明神巴德尔将死于非命，而祂的陨落，便是终末降临的开端。
为了逆转这则预言，天后遍告诸天，令山川草木、金石水火乃至一切神祇尽数立下誓言，绝不加害巴德尔分毫。
唯有那寄生于巨木之上的槲寄生太过弱小，被诸神视作无足轻重，遗漏在了那场誓言之外。
于是洛基取来这一缕被众神忽视的微末之物，将其雕琢成一柄名为米斯特汀的短剑，借旁人之手，将巴德尔当场刺杀。
自那一刻起，这柄看似孱弱的木剑，便成了开启诸神黄昏的唯一钥匙。
那一场遍告诸天欲要逆转预言的誓言，到头来反倒亲手为巴德尔系上了通往终末的索套。
诸神愈是竭力回护，那一点被忽视的微末便愈是致命。宿命之所以为宿命，正在于它无从以寻常手段抗拒，越是挣扎，便越是朝着既定的结局靠近。
而此时此刻，立于世界树冠冕之巅的巴德尔，正以这柄米斯特汀，缓缓贯穿了自己的心口。
祂以自身之死为引，唤醒了沉睡在神话根源最深处的终末宿命，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诸神黄昏，硬生生自岁月尽头牵引而出。
世界树冠冕之巅，那道一向流转着纯粹光明的身影，正随着米斯特汀的没入而缓缓黯淡。
祂周身的辉光一缕缕熄灭，尽数化作引动终末的薪柴。
无穷的灰败自那道伤口蔓延而出，顺着岁月长河层层逆涌，所过之处连光阴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
面对那自时间彼端浩荡压来的终末洪流，周曜的心神不由得为之一沉。
他虽稳居金仙之境，身负大罗位格，可当那股气息真正铺展开来时，他依旧从中触及到了一种无可比拟的伟力。
那是一座至高神话倾尽所有，沉淀了无穷纪元方才凝成的终末宿命，是足以将整个体系连根抹去的至高概念。
纵使是一尊圆满大罗深陷其中，也只会在那无边的沉沦里被一寸寸消磨，最终归于寂灭。
巴德尔能够调动至高神话的根源伟力，这一点尚在周曜的预料之中。
真正让他心头微凛的，是另一桩在方才那一瞬骤然贯通的因果。
这席卷诸天的诸神黄昏，竟然就是大劫本身！
念头落定的刹那，诸多曾经悬而未决的疑团，霎时串联成线，露出了背后那令人心惊的轮廓。
可紧随其后浮现的，却是一重更深的费解。
巴德尔开启诸神黄昏，所要倾覆的乃是世间一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世界树神话自身的众生与神祇。
既是要玉石俱焚，那纵然真在这场争渡里笑到最后，摘下那唯一神话之位，又还剩下几分意义？
就在周曜满怀这份疑惑之际，一直静立于西方的概念上帝，终于有了动作。
祂遥望着自岁月尽头奔涌而下的终末洪流，吐出两个字。
“无趣。”
而在与之遥遥相对的南方，沉默许久的雅典娜，那双不含情感波澜的眼眸，缓缓落向了周曜。
“帝君可是在好奇，巴德尔为何要开启这般毁灭一切的诸神黄昏？”
这一问落下，周曜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桩异样。
无论是概念上帝，还是这位智慧女神，面对那席卷而来的诸神黄昏，竟都是一副视若无物的姿态。
仿佛在祂们眼中，这场足以终结一个纪元的浩劫，不过是棋盘之上一步无关痛痒的落子。
这份从容落在周曜眼中，反倒比那奔涌的终末更令他在意。
梵天已然出局，巴德尔以命换劫，五位降临者之中竟有两位至高自始至终按兵不动。
能在诸神黄昏当面而气定神闲，要么是早已洞悉了这场终末的虚实，要么，便是手中尚握着远比这一场毁灭更为厚重的底牌。
念头掠过，周曜不动声色地敛去心绪，从容拱手。
“还请女神为我解惑。”
雅典娜并未直答，反是平静反问：“在帝君看来，这场神话争渡，最要紧的究竟是什么？”
周曜眉头微动，斟酌着试探道：“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雅典娜轻轻摇头。
“争渡者彼此之间的厮杀，不过是这场大局浮于表面的形态罢了。
究其本质，争的从来不是谁活到最后，而是哪一座至高神话，能将自身的根源彰显于诸天之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这片对峙的领域传入周曜耳中。
“恒河神话的根源，在于至高赐福规则。当诸天万物乃至所有争渡者尽数受制于那门规则之时，恒河便已胜出。
天堂神话的根源，在于那位全知全能者。当祂跨越诸多至高神话的壁垒成就真正的唯一，天堂的信仰便可笼罩诸天，自然而然地攫取那唯一神话之位。
而这一桩落在世界树神话身上，便是开启诸神黄昏，让至高神话的终末宿命席卷诸天，将万物拖入毁灭。”
雅典娜的目光投向那奔涌的洪流。
“当诸神黄昏吞噬尽其余四大神话之时，世界树神话便可于这片无尽的毁灭之中攫取唯一，重新开辟出一段崭新的神话。”
听到此处，周曜终于恍然。
对世界树神话而言，终末从来都不是终点。将终末降临于诸天，恰恰是它升格的起点。
毁灭，于旁人是绝路，于这座神话，却是另一段轮回缓缓推开的门扉。
见雅典娜似有几分交谈的兴致，周曜顺势追问下去。
“那么敢问女神，这诸天大劫，与世界树神话的诸神黄昏之间，究竟是何等干系？”
雅典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意味。
“帝君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短短数语之间，那诸神黄昏的洪流，已自岁月尽头奔涌至当下所处的时间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