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元汇报工作的时候和他本人一样单调乏味。
他是个体格健壮,面色沉稳的中年男人,不善言谈,更不苟言笑。因为他是公司唯一懂俄语的人,所以钱书铭委派他负责对独联体各国的贸易业务。
苏联本是一个联合体式的大国,一朝分析解体,靠近中国边境的小国便如断奶的孩子,经济发生危机,卢布贬值,工农业生产停顿,商贸企业陷入困境,市场商品匮乏,急需从国外市场购进。而此时正值中国经济体制由宏观计划转为市场调控,集体、个体企业如星星之火顺势燎原,其自身精干、灵活的经营机制给工农商等各领域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产品迅速占领市场。在这种经济体制改革中,许多国有企业因机构臃肿、硬件老化、经营思想落伍等因素而渐渐显现出无力竞争之态。国内市场大势已去,为了生存发展,他们把目光投向国外市场。
独联体各国市场“求大于供”与中国市场“供大于求”的局面恰成对比,给中国贸易企业带来巨大的商机。于是,边境贸易如雨后春笋,易货贸易成为最时髦的交易方式。从中国送出去的是粮食、白糖、轻工业产品,换进来的是国内需要的钢材、汽车、肥料等等。
钱书铭担任金州贸易公司总经理时曾规划了一副宏伟蓝图――把公司建成“多元化、实业化、国际化”的大型企业。为了实现商品“东进西出,西进东出”的大循环格局,钱书铭带着苏春元考察了俄罗斯及一些周边的国家后,决定在俄罗斯设立机构,在国际市场占领一席之地。他把苏春元留在了俄罗斯继续考察和筹建机构,并且投入20万元作为启动资金。蓝图设计总是美好的,计划执行起来就走了样。苏春元这一去就是两年,期间杳无音讯。毕竟是一个人带走了20万公款,如此长的时间不见人也不见钱,公司的人不可避免地对苏春元起了各种猜测,甚至怀疑张铁军从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碍着钱书铭的面子,没有捅到桌面上。
张铁军是主管驻国外机构的领导,因为联系不到苏春元,不了解情况,连累他受了不少的气,心中窝火。这次一见到苏春元就把他臭骂一顿:“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投敌叛国,准备通过安全局抓你去呢。不是给你约定一个月汇报一次吗,为什么不报?你想干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
苏春元低头听他训斥,半晌才咧一咧嘴,凄然道:“张经理,你们哪里知道我差点把命丢在国外……”
“嗯?出什么事了。”
苏春元嘴唇翕动正要开口,朱婕来请他们去开会。张铁军说:“算了,会上说吧。你把你那的情况要说的越详细越好。”
在胡利衡的办公室,苏春元讲述了他在异国他乡经历的故事:
……在独联体市场,从欧洲进口的货物质量好但价格昂贵,一般人买不起;中国货物虽然质量差一些,但价格便宜,当地的人能接受……我考察了许多地方,选择了二个点开展业务。一个点设在莫斯科,我同一家食品生产企业签订了合作协议,合资成立了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合作协议是我方供应原料及技术,生产面包及小食品。我已经先期投入10万元的原料和一些设备,我们的产品在市场上占有一定的份额。这个项目比较成功,已经陆续收回一些资金,大约有一万美金。
第二个点设在哈萨克斯坦国的首都阿拉木图。这里紧邻新疆,中国侨民、留学生特别多。市场上的商品奇缺,食品只有黑面包和黑饼干。所以在哪儿的中国商人和留学的中国学生都有生意可做,私下交易也多,比如只要你住在旅馆,就会有当地人找上门来兜售手表啊,金货啊。特别是留学生,四天上课,三天做生意,销售的全是从新疆发过去的商品。就凭这些生意,他们不仅支付了学费,还能自己买车、买房子。所以我决定在这里建个商品批发点。
嗨,没有想到哇,我就栽到这里,倒了大霉。
阿拉木图的社会治安外表看比较平静,其实,黑社会组织猖獗。据说他们跟海关都有联系,中国货往往一进口岸就被他们盯上,连拉的什么货都知道。我和几个朋友合伙从新疆发了一个20′集装箱的商品,用汽车直运阿拉木图,一过口岸就被黑社会盯上了。结果货物被抢,剩下的残货估算一下,我的大约也就值个1万元。我就带着这些货在市场上“练摊”,估计能赚到一倍的利润,让我能站住脚就行。哪知祸不单行。
一天晚上,我和同屋的三个人正在看电视,听到敲门,一个人去开门,刚拉开门就被撞翻在地,冲进来4个蒙面人,带着枪。我们还没有反映过来,就已经被他们用枪顶住了头……
“天哪,真够恐怖!”朱婕惊呼。
苏春元漠然看她一眼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样,结果就是我的手提电脑和钱被他们抢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被他就事说事、轻描淡写地讲完了,语调平淡如学生背诵课文;表情平静如漠不关己之事,没有惊恐,没有激愤,更没有牢骚;听者却吃惊不小。谁也不曾想到只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故事竟然发生在面前的这位员工生活中。单就脑袋被人用枪管顶着,就足以让人心提到嗓子眼上。尤其是他们中有五个人是握过枪的,对枪的威力太清楚。
苏春元从皮包从取出一沓资料交给胡利衡:“这些是当晚我们去警察局报案,警察调查后出具的证明材料。目前案子还没有破。”
胡利衡翻翻材料,见全是俄语,一字不识,但几个蓝色的大印他相信是警察局的。他关切地问:“你们有没有受伤啊?”
苏春元黯然摇摇头道:“在枪杆子面前,我们毫无抵抗能力。好在我还有点货没有被抢去,我就靠这些货生存下来,回到莫斯科……”
“老苏,你受惊了!”贾为民颤巍巍地说。
“是啊,是啊,没受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