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亚空间之底觉醒真名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亚空间不过是宇宙与虚境之间的过渡地带、虚境在现实宇宙表面投下的一层薄薄阴影，而他的真名所指向的地方，正是这片浩瀚无垠、无边无际的虚境。
理论上，不应该有宏伟的虚境存在对单个宇宙施加重大的注意力，但是如今林子墨正处于宇宙之内，诡异得就像把一头大象塞进了冰箱。
空无一物的虚空，被点燃了。
黑红色的火焰，从林子墨的衔尾圆环中蔓延开来，没有燃烧任何物质与能量，它直接点燃了“虚空”本身。
在常规生命的认知里，虚空就是什么都没有，是物质与能量不存在的区域，是绝对的空无。
可是只有触及到了宇宙底层存在逻辑的生命与文明才会明白，虚空本身也是一种“存在”。
它是宇宙本身的躯体，是时空的容器，是所有物质与能量得以存在的舞台，哪怕里面没有任何物质与能量，这个“容器”本身依旧是客观存在的。
就像一个空了的箱子，尽管里面什么都没有装，箱子本身也依旧存在。
然而事到如今，林子墨的归零之死正在点燃这个“箱子”。
火焰所过之处，虚空开始消融，不是空间被撕裂，不是维度被蜷缩进更深的微观，而是构成空间的结构本身被火焰焚尽，归于绝对的虚无。
维度的轮廓在火焰的灼烧中暴露无遗，宛如一张在火光之中焦黑蜷缩的纸。
一维的线，二维的面，三维的体，甚至更高的、已经蜷缩在微观里的额外维度，都在燃烧的虚空中显露出了原本的结构。
它们如同一张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网构成了整个宇宙的骨架，此时此刻，这张网正在被黑红色的火焰一点点烧成灰烬。
图特监管帝国修改了π的数值，崩塌了这片空间的数学法则，可他们终究还是在“宇宙存在”这个框架内进行编辑操作。
他们就像一群在画布上肆意涂鸦的画家、一个坐在计算机前进行程序编码的工程师，可以修改里面的内容，可以扭曲画面的线条、程序的前后顺序，甚至可以把画布撕成碎片、删除已有的代码，可他们终究无法毁掉作品本身。
林子墨此刻正在做的，是连画布一起烧掉、把计算机砸成废铁。
随着虚空被一点点点燃，维度结构被焚尽，林子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宇宙之外的世界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
他能感知到虚境了，还有里面那些如同气泡般悬浮着的一个个宇宙，每一个气泡里都藏着一个与他所处的宇宙截然不同的世界，一段截然不同的历史。
林子墨能感知到在亚空间的最深处，帝国设下的那处坚不可摧的封印还在阻挡着他，这是双向的阻拦，在封印的另一面，有和他同源的、伟大的灵能存在正在一下下撞击着封印。
他能听到那些存在的低语，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宏伟气息，也能感受到他们在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时，传来的那股莫名的意识波动。
他是“死灭之渊薮”，祂们如此称呼他，而祂们的名字又是什么呢？
随着林子墨与虚境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归零之死的火焰不断燃烧，越来越旺盛，无数死亡的象征在他的周围浮现。
那不是一个个具体的符号，而是恒星燃尽后留下的冰冷，是黑洞蒸发前最后的辐射，是生命走到尽头时最后一次心跳的停止，是时间走到终点时最后一个瞬间的凝固态。
是诞生的反义词，是存在的对立面，是宇宙万物最终的、无可避免的归宿——死亡。
这些死亡象征围绕着衔尾圆环不断旋转，不断融入林子墨的火焰之中。
林子墨的力量正在上升，或者说终于得到了一点解放，他还没有回归虚境，他正在向着自己的真名靠拢，向着“死灭之渊薮”，向着虚境之中执掌终结概念的存在，迈出蜕变的一步。
他的力量所及之处，一切都在走向衰亡。
不仅仅是这片封闭小宇宙里的时空与维度，甚至连包裹着这片小宇宙的、依旧属于现实宇宙的、不受“π”影响的那一部分，都开始出现了衰亡的迹象。
光速在缓慢地降低，宇宙的膨胀速率在瞬间发生了数次跳变，各种常数都出现了细微的偏移。
宇宙本身正在林子墨的力量面前走向衰亡。
在这片封闭空间之外，图特监管帝国的前线旗舰之中，无数报错信息几乎要将整个舰队淹没。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沉浸在计划成功的喜悦之中。
突触凝练机的算力完美地执行了现实编辑指令，π值被成功锚定，目标区域被彻底从现实宇宙中剥离，形成了一个自我闭合的坟墓。
按照他们的运算模型，亡灵天龙会在一个基本单位的时间内，随着规则崩塌而彻底解构，成为新规则重建的资材。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向陛下报告凯旋的宣言，也准备对外宣告，帝国已经清除了最大的不可控风险源，宣告光耀的监管纪元正式降临。
“警告！监测到目标空间内异常能量波动，能级正在上升。”
一条代表着目标区域能量能级的曲线，原本应该是一条笔直地落在零轴上的直线，可此刻它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斜率向上飙升。
这条曲线和无数异动的数据都在证明，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够编辑现实宇宙的技术，此刻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被瓦解。
图特监管帝国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事实——他们的现实编辑技术，正在失去可以作用的对象。
现实编辑技术的本质是通过他们对宇宙底层逻辑的理解，编辑和修改现实宇宙的参数，从而达到想要的效果。
可是这项技术能够生效的前提，是“现实宇宙”本身存在。
只有画布存在，画家才能在上面作画。
可是现在，闭合空间内的“画布”，正在被彻底烧掉，他们无法对“不存在”的东西进行编辑。
当“存在”这个概念都已经被否定的时候，他们所有的技术都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监测系统传回来了关于那片空间正在发生的变化的分析结果。
那不是热寂。
热寂是宇宙熵增的最终结局，是所有能量均匀分布在无限膨胀的广阔空间中，再也没有任何能量可以做功，宇宙陷入永恒的、冰冷的沉寂。
可哪怕是热寂，宇宙本身依旧存在，时空依旧存在，物质与能量依旧存在，只是它们再也无法产生任何变化。
亡灵天龙正在带来的结局，比热寂更加恐怖、更加决绝，或许可以将之称为“归零”。
存在本身消解，一切的一切都归于虚无，就像图特监管帝国用他们的全知写下了一个描述整个宇宙的函数，这个函数里包含了宇宙的所有参数、规则、过去与未来。
现在，林子墨在这个函数旁边划下了一个等号，然后在等式的另一边，写下了一个零。
函数等于零。
一切都归于无。
图特监管帝国以为自己为宿敌打造了一座坟墓，可是最终却发现，他们亲手打开的是一个魔盒，是终结一切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