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里没有声波传递的介质,所有震动都化作空间本身的褶皱,像是被风拂过的液态金属表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筑梦师在虚空里完全舒展,不再保持盘坐的姿态。
那颗硕大的、大脑状的头颅挣脱了静滞力场的束缚,表层的神经元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与蔓延。
晶核内部的三色光芒不再是缓慢流转的云雾,暴烈得仿佛气态巨行星里的风暴,沿着每一道纹路奔涌。
这是筑梦师被洛卡人从亚空间深处打捞出来以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力量。
过往被静滞棺椁压制在低功率运行的状态里,它只会给予周围的生命温柔的、甜美的睡眠,每个生命都能得到心底渴望的繁华之梦。
坠入梦境的生命会停留在半梦半醒的边界,这抹温存如此美好与安宁,一生的疲惫与污秽都会在长梦里被一点点涤净。
很多生命在触碰过这场幻梦之后便再也不愿醒来。
种种生命无论生前是否困苦,都宁愿蜷缩在梦境构筑的乌托邦里,让肉体在现实里慢慢枯萎,意识沉溺在永不落幕的温柔乡里。
安宁、野心、生死重逢……一切的追求都能得到满足,最终在极致的幸福里走向与现实的彻底割裂。
眠者安息,梦境熠熠,那是一种近似于死亡的状态,却又比死亡多了无尽的欢愉与圆满,或许可以被称为一种猛毒。
于是筑梦师这件遗珍往往也会是禁忌,只有灵能专家被允许靠近,而现在,这股原本用于安抚灵魂的力量完全展现它的面相,直指亡灵天龙,锁定了那具悬浮在虚空里的漆黑龙骨。
它编织的不再是温柔的安眠曲,而是一处永恒梦境,万事万物不再从中醒来的花园。
它不沿着空间传播,而是沿着意识的边界蔓延。
只要拥有灵魂与意识,拥有对世界的感知,就会在这处花园坐落之时被拽入深不见底的幻梦之中。
宏伟堡场就坐落在这片星域的核心地带,容纳着筑梦师的本体。
这座由洛卡人打造的移动战争堡垒,此刻正被筑梦师逸散出来的力量笼罩。
尽管绝大部分力量都已经指向亡灵天龙,但是这一点点逸散出来的迷雾都吞噬了诸多灵魂。
灵能专家们是第一批受难者,他们的身体不再受意识的控制,原本身处前线的紧绷感一点点松弛下来。
没有挣扎、惊恐,甚至没有警觉,他们就像在漫长的工作后终于迎来了休憩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坠入了睡眠。
有一位灵能专家在幻梦里回到了洛卡文明最怀念的、灵能瘟疫还未爆发的年代。
恒星洒下温暖的光,没有灵能污染,没有文明覆灭的危机,没有背负了一生的使命与枷锁。
有的灵能专家则更加现实,或者真正暴露出他的野心,在幻梦里实现了毕生的追求。
这是何等荣耀的梦,他站在领奖台上,由首席执剑者亲手为他佩戴上文明最高荣誉的科学奖章,他研发的灵能净化技术彻底根除了灵能污染的蔓延,整个文明的子民都在为他欢呼,为他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数十名灵能专家在同一时间坠入了属于自己的繁华之梦。
他们的意识彻底脱离了现实的肉体,被筑梦师编织的幻梦牢牢捕获,再也无法感知到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这还只是开始,幻梦的涟漪在堡垒里面蔓延,短短时间里,这座属于灵督联邦的宏伟堡场陷入了死寂。
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无数在如泥酣眠中露出幸福神情的生命。
堡垒里的自动化系统还在按照预设的程序正常运转,反应堆依旧在稳定地输出能量,武器系统处于待发射状态。
可是操控这一切的生命已经全部坠入了筑梦师编织的长梦之中,而更加诡异的事情正在这些沉睡的生命身上发生。
他们的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在幻梦的影响下发生了严重的错位。
首席灵能专家的灵魂从他苍老的肉体里脱离出来,钻进了旁边年轻助手的身体里,而那个年轻助手的灵魂则进入了不远处一名操作员的躯壳之中。
操作员的灵魂附着在了智能终端上,让那台冰冷的机器拥有了微弱的意识波动,屏幕上开始不断跳出毫无意义的乱码,像是灵魂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引擎舱里,工程师的灵魂附着在了反应堆的控制核心上,使得这座庞大的能量源出现无规律的功率波动。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种灵魂错位在变得愈来愈严重,有的灵魂分裂成了无数碎片附着在了堡垒里的不同机器上,让整座宏伟堡场都开始出现诡异的异动。
灯光无规律地明灭,舱门不受控制地开合,通讯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毫无意义的呓语,武器系统的保险被自动打开,主炮的炮口开始无规律地转动。
整个宏伟堡场变成了一座被错位灵魂填满的、沉睡的坟墓,这是洛卡人、是七位执剑者都不曾预料到的后果。
他们推测筑梦师全力运行时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灵能力量,却远远低估了这种力量的能级,甚至逸散出来的余波,会对他们这些同源的洛卡人产生如此恐怖的影响。
他们一如既往地认为靠着血脉的链接能够豁免来自筑梦师的侵蚀,在堡垒里操控这场针对亡灵天龙的猎杀。
但是当这股力量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时,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他们这些自以为能够驾驭它的人,连最强大的七位执剑者都不例外。
宏伟堡场的最顶层,七位执剑者里最年轻的那位,身体最先出现了晃动。
眼前的星空开始扭曲,幻梦里的景象已经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仿佛在呼唤着这位权力者去品味更加美好的梦境。
他用剧痛强行拉回了涣散的意识,“筑梦师的力量……逸散了……”
这位执剑者强行压制了眩晕感,看向其他六位同伴。
站在最中间的首席执剑者依然身形笔直,从阻拦亡灵天龙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用整个文明的存续为赌注的准备。
“启动灵魂锚定协议。”
一道微弱的蓝光散发出来,宛如给这个房间套上了一层滤镜,落在七位执剑者的身上,在他们的灵魂与肉体之间打下了一道锚点。
然而这道锚定协议在筑梦师全力释放的永恒梦境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它只能勉强延缓他们坠入梦境的速度,并且真正在发挥作用的还是他们洛卡人和筑梦师的羁绊。
“堡垒里的同胞……都睡着了。”
第二位执剑者看着监测画面,上面代表着生命信号的光点一个个变成灰色,他们没有一个能豁免这股力量的侵蚀。
幻梦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灵魂锚定协议已经开始失效,七位执剑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地坠入幻梦的迹象。
他们毕生的遗憾,心底最深的渴望,都被筑梦师的力量无限放大,仿佛一场场触手可及的美梦,不断拉扯着他们的意识,想要将他们拽入那片温柔的沉沦里。
首席执剑者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虚空里的那具龙骨,他在等,等筑梦师的幻梦彻底笼罩住亡灵天龙,等祂坠入永恒梦境的那一刻,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虚空之中,幻梦的大网终于收拢,整片星域都被筑梦师编织的永恒梦境覆盖。
远方的星光被幻梦扭曲,变成了梦境里虚假的光影,真空里的星际尘埃被染上了梦幻的三色光芒,化作梦境里飞舞的花瓣。
空间本身都变成了梦境的一部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片星域里被抹平。
首当其冲的就是挡在灰前面的林子墨。
筑梦师倾尽所有力量,全都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无数道幻梦的触须顺着意识的边界蔓延过来,伴随着迷蒙的紫色雾气,这些雾气让林子墨想起了虚境。
这些触须会尝试捕捉到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最大的遗憾、最想回去的时光,然后为他编织一场独一无二的、永远不会醒来的繁华之梦。
这是针对意识的猎杀,它不会摧毁存在,只会让生命心甘情愿地永远沉溺在它打造的梦境里。
可是当无数道幻梦触须蔓延到林子墨身边,却扑了个空。
它们找不到可以附着的锚点。
在林子墨身上,它找不到意识的存在、灵魂的波动,找不到任何可以被梦境捕捉的东西。
它们触碰到的只有一片绝对的,永恒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死寂,比宇宙热寂之后无边无际的膨胀还要冰冷的虚无。
梦境是为生者准备的。
只有活着的生命才需要酣眠,才会有渴望,会被执念束缚,会在甜美的幻梦里沉沦。
只有生于世间,尝过了生的痛苦与欢愉,才会需要梦境的镇抚。
而林子墨,早已是死亡本身、终结的具象化、存在的对立面。
他的肉体早已在两次死亡里彻底湮灭,如今的龙骨之躯不过是死亡概念的载体。
他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之外,站在时间与空间的终点。
筑梦师的幻梦无孔不入,也无法为一个早已死去的存在编织一场令他满意的梦境,宛如给一块冰冷的石头唱一首安眠的摇篮曲。
它无法给一片荒芜的废墟画一幅阖家团圆的画卷,无法给一片热寂之后的虚无讲一个关于生命与希望的故事。
幻梦的大网笼罩了整片星域,无数道触须在他的身边徒劳地穿梭,却始终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永恒梦境的力量在林子墨身上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他甚至连恍惚都没有出现。
漆黑的龙骨依旧安稳地悬浮在虚空里,三对眼瞳里的火光平稳地跳动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具舒展着身躯的筑梦师身上。
仿佛他拒绝进入那座无形的幻梦花园,里面吹来的、温馨芬芳的微风拂过龙骨,带来一丝微凉。
在他身侧,灰所化的天龙身躯却出现了轻微的晃动。
她没有像洛卡人那样坠入永恒梦境之中,她的意识并非锚定在单一个体之上,而是平摊在了构成她身躯的、无穷无尽的纳米机器人单元里。
每一个纳米机器人都是她意识的一个节点,每一个微观单元都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奇迹,由机器从无到有地诞生出灵魂,这个问题困扰着图特人,成为了他们无法握住全知全能的一道障碍,也是他们堕落停滞的诱因之一。
筑梦师的幻梦想要捕获她的意识就必须同时捕获这无穷无尽的、遍布了整片虚空的微观单元。
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试图用一张渔网捞起整片大海里的每一滴水。
可即便如此,那股无孔不入的幻梦渗了进来,就像顺着缝隙淌进来的水流,灰没有坠入深眠,意识却陷入了一片迷蒙之中。
眼前的星空开始扭曲、破碎,然后重新拼接。
旁边的龙骨都一点点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她从未亲眼见过的过往。
那是她还未诞生意识的岁月,灰蛊风暴还未失控的年代。
她的意识顺着无数个纳米机器人的记忆回到了那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属于门之钥文明的黄金时代。
那时的宇宙,空旷,寂寥。
没有密密麻麻的星际文明,没有文明之间的征伐与厮杀,绝大多数的星系都还是一片死寂,生命在进行他们的进化长跑,在蒙昧的黑暗里摸索着未来的道路。
星际文明在这片宇宙里稀少得像荒漠里的绿洲,而门之钥文明已经开始修建星门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