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殿堂里生活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生命。
泰伦斯看见了它们,那些曾经以为在这个星球上不存在的动物们。
它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繁衍,数量多到无法计数。
从比指甲盖还小的、在纤维束缝隙里钻洞的微型节肢动物,到体型堪比战舰的、在树根之间缓慢游动的巨型滤食者……
它们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长着几十对细长的步足,在树根表面快速爬行,有的身体扁平,紧贴在纤维束上,用整个腹部吸收树分泌出的汁液,还有的悬浮在空中,依靠体内充满轻质气体的巨大气囊漂浮,用细长的触手从子实体上采集发光液体。
泰伦斯看见了体型比肩大象的植食性生物,它们的皮肤和树皮融为一体,正用长长的舌头舔食着根系表面分泌的露珠。
那些露珠似乎就是地下的营养产品,在这里,巨树的露滴就是丰饶的象征。
泰伦斯感受到这种露滴蕴含着极其强大的生命能量,远比任何营养液和药剂都更加效力强大。
那些在次级根表面快速爬行的节肢动物,它们的步足末端长着极其锋利的角质爪,它们用爪子刮削纤维束表面老化的组织,把刮下来的碎屑吞进肚子里,消化后排泄出一种胶水似的分泌物。
分泌物被它们均匀地涂抹在纤维束表面,凝固后形成一层新的、坚韧的保护膜。
那些紧贴在纤维束上吸收露滴的扁平生物,它们的腹部密布着极其细小的、吸盘状的结构,吸盘吸附在纤维束表面,从纤维束的缝隙中汲取树分泌出的露滴。
一滴汁液从纤维束的缝隙中渗出来,它在重力作用下缓慢地向下滚动,滚动的路径上,一只扁平生物的吸盘正在等待。
液珠滚进了吸盘的范围,吸盘边缘的肌肉瞬间收缩,把液珠牢牢地锁在了吸盘中央,然后吸盘中央的微小孔洞张开,把液珠吸入了扁平生物的身体。
露滴进入它们的身体后,一部分被它们自己消耗用来维持生命活动,另一部分则被它们体内的特殊腺体转化成了另一种成分更加复杂的分泌物。
分泌物从它们背部的毛孔中排出,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类似晶体般的颗粒,颗粒脱落后会漂浮在空气中,被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气囊生物用触手采集。
那些气囊生物把采集到的晶体颗粒吞入体内,在自己的消化腔里将颗粒溶解,与自身分泌的另一种酶混合。
混合后的液体在它们的消化腔内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出大量的热量,热量被气囊生物体内密布的、热交换器般的循环网络吸收,用来维持它们体内轻质气体的温度。
温度越高,气体的浮力越大,它们就依靠这种浮力在树根之间缓慢地巡游。
或许这里所有的生命都依靠露滴生存,它们的基因也在露滴的影响下不断进化和演变,这种演化永无尽头。
在这个地下世界的工厂里,生命已经在巨树的基因协调之中演化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
不再是万物以一个个个体的形式连同微生物组成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的角色环环相扣,而是所有生命互利共生。
它们共享基因、共享能量、共享意识,它们都是一母同胞,统合在巨树的意识之中。
这是一种奇异的格式塔意识,甚至比蜂群更加极端。
巨树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所有的生命都是它的一部分,万物的思想汇聚在一起,巨树的意志也通过根系传递给每一个生命。
每一只生物都在为树工作,每一种生物都是树的一个器官。
那棵巨树把整颗星球的生态系统都收进了自己的循环里,这里只有它自己,它创造一切,也占有一切。
它是这颗行星上唯一的终产者。
泰伦斯的突然闯入打破了地下世界的宁静。
所有的生命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然而它们的反抗在泰伦斯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是在继续坠落,单单是他携带的动能冲击,就可以灭绝路径上的一切生命。
泰伦斯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弱小的生命,他的坠落毁灭了沿途所有生态,他看向地底的更深处。
地幔物质在他下面缓缓流动,那些炽热的、半液态的硅酸盐矿物在缓慢的对流中形成了相互缠绕的发光花纹。
花纹的颜色从暗红到亮橙,从亮橙到炽白,在不同温度的区域呈现出不同的色调。
在这片发光的地幔物质中,有一根根极其粗大的、垂直贯穿整个地幔的柱状结构。
那些柱状结构不是岩石,而是确凿的有机质,所有植物茎干应有的组织结构都能在这些柱状结构中找到,只是它们的尺度被放大了无数倍。
树根延伸到了这里,一根木质部导管的直径足够让一艘战舰在其中航行,内壁上那些螺旋状加厚的木质纹路,每一圈都像一条盘旋在深渊中的、巨大的阶梯。
巨树的根系已经扎穿了地幔,看样子还会继续延伸到地核之中。
铁镍环流的温度超过行星表面任何一处火山熔岩,巨树的根尖在这种温度下本应被烧成焦炭,可是那些根尖不但没有被烧毁,反而在铁镍环流中蠕动着,宛如一群在深海水热喷口周围聚集的、以硫化物为食的巨型管虫。
泰伦斯看见根尖表面覆盖着一层致密金属般的暗绿色结晶层,铁镍环流中的金属离子在那层结晶层表面不断沉积,又在沉积到一定厚度后被根尖分泌的某种溶剂重新溶解。
与此同时,根尖似乎直接从铁镍环流中吸收热量,把热能转化为有机质合成所需的能量,铁镍环流的温度在根尖周围显著降低,这些温差被巨树用来驱动它遍布整颗行星的、庞大的新陈代谢网络。
这不是一棵寄生在行星上的树,这是一棵把整颗行星变成了自己身体的树。
泰伦斯抬起头,他撞出来的巨坑井壁上,那些被击穿的岩层正在向中心合拢。
这不是天然的地质运动,而是巨树的根从井壁两侧伸出来,用根须编织成一层又一层的网状结构,试图把这个贯穿了地壳的伤口补上。
根须与根须在接触点分泌出粘稠的树脂,树脂在极短时间内凝固成坚硬的琥珀似的半透明固体,把相邻的根须牢牢粘合在一起。
巨树在修补自己的“血肉”。
泰伦斯则对这棵巨树说道:
“我来了。”
大地在回应他。
巨坑的井壁上,无数根须同时从岩层中钻出来,不再是修补,而是以一种狂暴的、火山喷发般的速度向巨坑中心涌去。
根须与根须相互缠绕,编织成一根极其粗大的巨型根柱,前端尖锐如矛头,矛头表面覆盖着那种暗绿色的金属结晶,在根柱高速延伸时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切割金属时的尖啸。
根柱撞向了泰伦斯,而泰伦斯身上爆发出光芒,如此暴烈,仿佛在地下世界升起新一轮太阳。
根柱的矛头在光芒中停住了,覆盖在矛尖表面的暗绿色金属结晶层开始龟裂,裂纹从矛尖向根柱后方蔓延,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结晶碎片从矛头上剥落,在坠落的过程中被烧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巨坑底部的地幔物质上,被那些缓慢流动的硅酸盐矿物吞没。
整根根柱都在光芒中崩解,从矛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后剥落,每一层剥落时都伴随着极其密集的、琴弦崩断似的声响,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积成一层不断增厚的、柔软的沉积层。
泰伦斯继续下坠,直到此刻,他已经穿透了整颗行星,站在行星的心脏上。
固态内核在他脚下旋转,旋转的速度和行星自转的速度不完全同步,这正是整颗行星磁场的来源。
液态外核与固态内核之间的相对运动切割着磁感线产生了电流,电流进而激发了全球性的磁场。
就在这里,泰伦斯终于看见了那棵巨树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