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站在竖井边缘向下望去。
竖井深处，那团物质终于落到了井底，轻盈到没有激起任何尘埃。
物质在井底摊开，成了一滩水银似的薄薄的液膜，均匀地覆盖住每一寸岩石表面。
这股液体开始向岩石内部渗透，暗绿色光点短暂地亮起，仿佛能看见从液膜中脱离的、逆着重力向上飞的萤火虫。
这些萤火虫似的光点飞出了竖井。
第一只萤火虫从井口飞出来时，泰伦斯伸出手接住了它，他的目力可以看见其中雪花结晶般的六重对称结构，每一级分支都和上一级保持着自相似性。
更多的萤火虫从竖井中飞出来，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在竖井上空汇聚成一团不断翻涌的云团，其中光芒四溢，好似一团孕育着雷雨的乌云。
云团开始上升，从底部不断剥离出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轻盈到像最细的雪花在无风的环境中降落。
光点落在灰白色的石质平原上，落下的位置会出现一个绿色的斑点。
这些斑点开始纷纷扬扬地生长，从中心向外辐射出植物根系般的细线，分叉的姿态和巨树生前的根系网络完全一致。
泰伦斯看着那片暗绿色在灰白色的大地上铺展开来，它们在描绘巨树生前的版图，从大陆中央的竖井出发，向海岸线延伸。
灰白色的石头开始缓慢地向上隆起，速度慢到在行星尺度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察觉，隆起的石头表面出现树皮般的纵向裂纹，里面能看见春天新叶萌发时的嫩绿色。
地底深处，那团液膜已经完全渗透进了岩石里，它在向上生长，向地壳延伸。
在它延伸的路径上，那些同心圆纹理会被新生的物质覆盖，形成被抛光似的内壁，带着木材年轮般的环状纹理。
环状纹理从井底向井口螺旋上升，螺旋的方向与行星自转的方向相反。
生长持续着，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恒星的光芒数次掠过竖井的井口，每一次掠过时，竖井深处那团正在向上生长的物质就会比上一次高出一些。
它长出了井口。
那是一个光滑的、类似巨大的竹笋般的灰白色锥体。
锥体从竖井中升起来，表面那层半透明外壳会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呈现出柔和的、月光穿透薄云时的乳白色光晕。
锥体继续向上生长，快到能听见内部密集的、竹子拔节似的脆响。
响声频率越来越高，锥体的高度也越来越高。
它超过了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石质山丘，超过了大气层中最高的云层。
从地面向上仰望，锥顶端已经触及了那片还在缓慢围绕着行星旋转的灰白色粉末星环。
锥体在触及星环时停下来了，顶端开始展开，姿态像是一朵花在黎明时分绽放。
裂成数瓣的外壳向四周弯曲，内层暴露出来，已然成了一种不断流动与旋转的嫩绿色，宛如挂在天幕上的极光裙摆。
绿色旋涡的中心，有一团明亮的、液态阳光般的金黄色光芒在极其缓慢地脉动。
泰伦斯看着那团金黄色的光芒，他说道：
“由死亡萌发生命吧，你将作为生命之树支撑天地，庇护人子。”
话音落下时，那团金黄色的光芒骤然向内坍缩，向外爆发出一道朝阳初升时的暖光。
光晕所过之处，灰白色大地上那些暗绿色的细线同时亮了起来，把所有地形都照亮，被照亮的山丘呈现出月光下的雪原般的银灰色。
大地上，那些从竖井中飞出的萤火虫重新落回了地面，在极短的时间内生长成一株灰白色树苗。
树苗的叶片是半透明的，但是叶脉里流淌着春天第一场雨后新草萌发时的嫩绿色汁液。
这些树苗在大地上扎了根，它们的根系迅速地扎进那片灰白色的石质地面，地面被撑出细密的裂纹。
整片大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灰白色树苗覆盖了，它们的高度只到泰伦斯的膝盖，叶片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缓慢地展开。
泰伦斯站在树苗海洋的中央，他身边那棵从竖井中生长出来的巨树已经完成了绽放。
绽放后的巨树呈现出优美的、类似榕树般向四周舒展的树冠形态，每一根枝条都在继续向外延伸，末端会不断萌发出新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叶片。
叶片在萌发时相当柔软，柔软到像刚从茧中破出的蝴蝶翅膀。
它们在轻柔的风中缓慢地扇动，把叶片背面那些细小的、类似孢子囊般的灰白色颗粒抖落。
颗粒在空气中飘散，飘散到远处的树苗群落中，落下的颗粒会在接触到树苗叶片的瞬间被吸收，树苗的生长速度明显加快。
泰伦斯把手按在巨树的树干上，树干表面那层半透明外壳在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变得完全透明，能看见树干内部极其复杂的维管网络。
此时此刻，网络里流淌的已经是一种半透明的、具有灵能性质的液体，从巨树的根部向树冠输送，形成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脉动。
他抚摸着树干，这棵树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奇美拉怪物，它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泰伦斯创造出来的奇迹。
那些永远留在这颗星球上的开拓者得以复仇，他们的梦想和希望会在这里继续生根发芽。
现在这颗星球终于安全了，成为一个充满希望的家园。
泰伦斯收回了手，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层灰白色的粉末星环在巨树绽放时就开始变得稀薄。
粉末颗粒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从星环中脱离，向着巨树的树冠飘落。
整棵巨树都在缓慢地呼吸。
泰伦斯朝着远处走去，他走过那些正在生长的灰白色树苗，树苗在他经过时会向他走过的方向倾斜。
他目见此方天地，生命正在从死亡中重新萌发。
泰伦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复苏的大地，随即朝着停泊在近地轨道上的巡洋舰飞去。
泰伦斯飞入了巡洋舰的机库，舰桥里，舰长和船员们还在工作。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屏上，那颗被称为翡翠陵墓的行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颗翠绿色的、被无边无际雨林覆盖的星球消失了，它现在是一颗灰白色的星球，大地上分布着叶脉般的暗绿色细线。
舰长转过身，向着走进舰桥的泰伦斯敬礼。
泰伦斯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那颗正在远去的星球。
“翡翠陵墓”，他说道，“从今往后，这里将是人类文明的新家园。”
舰长站在他身后，面对这种伟力，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在航行日志上例行记载：
“人类文明开拓纪元，蒙主之恩典，教主泰伦斯大人平定翡翠陵墓，为殉难者复仇。”
巡洋舰调整航向朝着超空间航道驶去，翡翠陵墓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
那棵生命之树正在等待移民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