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格雷厄姆做了一个梦，他书院里的那台天文望远镜对准的不再是天空，而是广袤的大地。
目镜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克里特孢子藻田正在向北延伸，延伸的尽头有一座用福特块茎堆成的高塔，塔顶悬着一扇用藤蔓编织的拱形门，门缝里漏出柔和而宁静的光。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被他揣进来的玻璃瓶。
他拧开瓶盖取出最上面那一粒胶囊，灰紫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将其放入口中，药丸滑过喉咙时没有吞咽异物的阻塞感，只留下一道从舌尖迅速滑入食道的清凉。
第二天早晨，格雷厄姆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松，仿佛年轻了不少，回到了过往的峥嵘岁月。
他欣喜于自身的变化，穿上外套朝东翼客房走去。
基因学大师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福特块茎田，听到推门声后转过头来。
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倒映着清晨的淡蓝色恒星光芒，浮出一个并无实际温度的浅笑，轻声问总督大人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更大的改变。
格雷厄姆说他准备好了。
基因学大师就此在总督官邸住了下来，不久后行星卫生署就在他的建议下增设了所谓的农业区心理健康普查。
名义上是为长期在田间工作的农夫提供免费体检，实际上每个被普查出灵能天赋偏高的农夫都会在体检结束后收到一份赠送的营养补充剂，一个封着紫色胶囊的小样袋。
他的第二个建议是开放北半球的果实花园供农夫们自由集会，理由是工余时间在果树下唱歌聊天有助于缓解孤独感。
格雷厄姆在政令上签了字，此时他的瞳孔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清晰的紫线。
他不顾妻子和私人医生的劝阻，把那个基因学大师从服务团队里提拔到了自己的贴身顾问位置。
药剂从此源源不断，每一剂的药量都比上一剂更大，带来的快感都比上一剂更强烈。
总督的身体在灵能的催化下确实发生了某种改变，他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紧致，松弛的肌肉重新隆起，连那副苍老的面孔都在一点点向着壮年时代的模样回溯。
他也开始在睡梦中听到呢喃，起初只是模糊的耳语，像隔着几堵墙有人在低声交谈，后来呢喃变得越来越清晰，从无意义的音节变成了他能够理解的语言。
“你值得拥有更多欢乐”，那声音说道，“青春、权力、荣耀、幸福，你能拥有这个星系、更多的星系，只要你愿意，你能拥有整个联邦，拥有天底下最大的快乐，让那些瞧不起你的统统拜倒在你面前。”
与此同时，农夫们开始自发地聚集在那些被基因大师宣称特别适合冥想的乔木树荫下，他们围成同心圆跪在树根旁边，用属于夜晚深梦的呓语编成祷文。
从某个晚上开始，前来授粉的浮游生物不再无意义地绕圈，它们安静地停栖在农夫们的肩膀上，翅膀上变了色的荧光纹路在夜色中明灭起伏。
行星驻军在格雷厄姆的调令下被重新部署至星区各处，负责为每一场公演集会维持秩序，但是事实上维持秩序的方式大概不过是在集会入口处对走近花海的人简单示意通行的方向。
轨道上最后一颗农业安全局的卫星在清晨拍到科瑞斯二号上每一个六边形种植区块边缘都跪满了整齐排列的身影。
联邦的官僚体系本就臃肿迟缓，这些微小的异常在层层审批中被稀释得几乎无法察觉。
当联邦意识到科瑞斯二号沦陷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从何时打开的亚空间裂隙引来了恶魔，这里被渗透成了筛子。
当联邦收到一份又一份关于腐化行星的报告时，往往附带着沦陷前后的对比影像。
科瑞斯二号沦陷前是一片笼罩在淡绿色荧光中的农业穹顶群、大量六边形种植区块，沦陷后则是一颗表面流动着紫色脓液、从轨道上看去像一颗正在溃烂的巨型器官的行星。
影像中，属于联邦的戍守军队还在顽强抵抗，太空鱼雷的爆炸火光闪现，而时不时就有炮艇坠毁于行星表面。
这颗星球产出的分子焕活成分很有市场价值，其所属的成员国文明在联邦中四处奔走，拖延灭绝星球的审判，转而去求助不再秘密的秘密结社。
这种情况现在在联邦内非常普遍，在恶魔带来的愈演愈烈的恐慌之中，秘密结社的影响力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膨胀着。
那些崇拜“死灭之渊薮”的信徒不再遮遮掩掩，他们借着打击恶魔的名义更加直白地活跃于超星系团。
他们对死亡的崇拜几乎不加掩饰，那些在地下神殿里低声祈祷的人现在已经敢在联邦的星际集会门口搭起祭坛，邀请每一个路过的人穿过他们的灰白色窄门。
联邦高层对此选择了沉默，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灵能者。
恶魔的污染只有灵能者才能有效对抗，而秘密结社几乎垄断了灵能者的招募和培养渠道。
任何试图打压秘密结社的举动都可能导致灵能者们集体退出对抗恶魔的第一线，那将是一场联邦承受不起的灾难。
灵能者们组成的、搜剿恶魔的机构被称为“黑骑士”。
黑骑士士兵在征召入伍之后需要经历严格的意念强化训练，消除绝大部分个人记忆和性格特征，这种训练的残酷程度让联邦倡导保障个人权益的代表们屡屡抗议，但是所有的抗议都终结于同一个事实：联邦需要强有力的灵能战士。
黑骑士没有军衔，没有编制，甚至没有退役年限，他们从入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从联邦的户籍库中注销，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不存在的人。
每一个黑骑士士兵都配备厚重的单兵动力装甲，表面覆盖着一层用灵能淬炼过的黑色镀层，里面掺了殉道者的骨灰，据说可以阻隔恶魔的心灵攻击。
联邦科学委员会的唯物派代表曾要求对这种成分进行公开检测，被结社以“神圣不可亵渎”为由拒绝了。
黑骑士广泛采用能量武器，专门针对亚空间实体设计，破坏性的能量脉冲足以瓦解灵能，而副手的动能武器则用于击杀被腐化的生命。
联邦将那些被判定为可净化的星球编号填入黑骑士的任务清单，黑骑士便被部署到这些星球的地表，开始清理腐化。
他们的行动模式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高效，也和恶魔一样行动得悄无声息。
黑骑士们隐入后巷，能量脉冲击中目标时的声响像一块薄冰在掌心被捏碎，在人口密集的城区里连成一片，仿佛一整条街的玻璃橱窗同时被看不见的石头砸穿。
每当这种声音停下来，幸存的居民会从窗户缝隙里往外看，他们能看见黑骑士的装甲泛着黑曜石般的冷光，那些被集中堆放的腐化者躯体在失去生命后迅速萎缩，皮肤上的紫色纹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退。
任务结束之后，善后便成了另一个问题所在。
没有受到灵能直接污染的生命也不被信任，他们被认为是恶魔重新渗透的通道。
联邦科学委员会的研究数据表明，净化行动结束后的一段时间，灵能污染复发率接近半数。
黑骑士的解决方案总是很直接——
“拥抱死亡。”
这是一句在秘密结社的经文里被反复念诵的话，也是黑骑士在对目击者们扣下扳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于无可救药的、被彻底腐化的星球，黑骑士会结束隐秘活动的状态，主动出面找上当地文明，直接要求使用歼星武器对整个星球进行净化。
歼星武器的使用审批权在联邦军事指挥部手里，但是黑骑士从不等待审批，永远都是事后补交报告。
要么是热熔净化，巨像会向行星表面发射一道形如炽白光柱的热能流，温度高到将大气沸腾、将地壳直接贯穿。
热能流穿透地壳，引爆地幔，整颗行星会在短短时间内变成一颗熔岩球体，大概率会解体，炸成一片废墟。
另一种是中子净化，一道经过加速的中子辐射羽流扫过行星表面，杀灭所有生物组织，将行星上的一切活物都变成了正在缓慢分解的残渣，而被中子扫过的城市会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
无论哪种方式，行星都会变成一颗死星。
被热熔净化的行星或许还有采矿价值，而被中子净化的行星会在之后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被正在腐烂的遗骸释放出的气体包裹，大气层变成一团浑浊的黄色云盖，遮住了恒星的所有光芒。
在云盖最终消散之后，消毒完成的行星重新暴露在星光下，变成一颗极其干净的无生命天体。
科瑞斯二号所属的成员国确实求到了黑骑士的部署，但是事后只有一份报告留给了这个文明。
根据归档报告，前联邦文明世界科瑞斯二号沦陷于恶魔之手，叛乱由总督格雷厄姆发起，所有镇压工作全部失败，戍守军队全员牺牲。
星球在叛乱发生六日之内彻底沦陷，虽然仍有城市在抵抗恶魔入侵，但是收效甚微，考虑到污染蔓延的可能性，黑骑士特此申请歼星武器打击。
在科瑞斯二号上，曾经被紫色荧光笼罩的行星在热熔净化之后变成了一颗表面不停翻涌着橙红色岩浆的熔岩球，从轨道上看去像一只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烙铁。
联邦的官方通报里，净化总是被描述为一次成功的反恶魔行动，但是行动过程中的平民伤亡数字则被忽视。
事实上，从联邦的整体情况来看，死在恶魔手上的平民数量远远比不上死在星海联邦自己手上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