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越过林子墨和灰，落在那头仍在吞食的百首巨兽身上。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的瞬间愈合，然后再度碎裂。
“它的培育初衷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初欧恩人的宏伟帝国已经是星海间最强大的霸主，至少那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征服了无数文明，改造了无数星系，基因技术走到了所有物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们自认为已经站在了进化的顶点，再也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超越我们。”
他的面容在回忆中骤然年轻了，轮廓变得锋利，瞳孔深处仿佛闪亮起来、要燃起一簇灼烫的火焰。
那是只属于理想主义者的、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一切的狂妄与热忱。
“然后我们开始追求更大的野心，我们要创造一件活的终极武器，一件能够同时承载所有欧恩人意志、将所有被征服文明的特质融为一体的完美战争机器。”
“我们提取了宇宙中能够找到的所有物种基因，从最简单的单细胞生命到最复杂的高阶智慧体，将这些基因序列编纂成一张前所未有的网络，噬天巨兽就是这个培养皿中最璀璨的明珠。”
皇帝的面容几近染成一片近似疯狂的光彩。
“我们把它植入了一头从超星系团中捕获的太空巨兽体内，让基因与它的细胞融为一体，然后我们不断投喂。”
“矿物、有机质、小行星，再到一整颗行星、一整颗恒星。”
“它的体型开始以指数级增长，很快就超过了所有已知的生命体。”
“它的百首可以吞噬时空，生化反应炉将整颗整颗的恒星转化为能量，它的细胞可以无限分裂、无限再生，无论遭受怎样的创伤都能在短时间内愈合。”
“我们以为已经实现了最完美的兵器。”
皇帝仿佛看见了欧恩人挥斥方遒的岁月，从理想主义的炽白变成了某种更加危险的、暗红色的色彩。
“然后我们发现，我们错了。”
“噬天巨兽开始影响我们，最初的征兆很小，只是在梦境中偶尔出现一些陌生的画面，一片被吞噬殆尽的星系、一颗颗被引力撕碎的行星，不计其数的生命在巨兽的腹中挣扎哀嚎。”
“我们以为这是培育成功之后与造物之间建立起的某种心灵链接，是对未来战斗场面的预演，我们终将与巨兽融为一体，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开始加速，宛如一个正在从无法摆脱的噩梦中反复坠落的人，每一次坠落都在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饥饿开始了，每一个欧恩人都开始感受到饥饿，甚至不是可以靠进食来满足的那种。”
“那是从灵魂翻涌出来的、永无止境的、能让人把自己的胃也吐出来却依然填不满一丝一毫的饥饿。”
“我们吃了足够多的食物却始终感到空无一物。我们征服了足够多的行星却永远渴望更多。”
“我们培育了一颗颗活体星球，把它们化作欢宴的厅堂，任由欧恩人在其上大快朵颐、撑得肚皮破裂，肿胀如水中尸。”
“这种饥饿还在升华、变得越来越剧烈，直到战争变成了我们唯一的本能，我们不再是为荣耀或理想而战，只是为了满足那股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紧接着是愤怒，毫无来由的、撕裂所有理智的愤怒。”
“我们开始为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拔剑相向，对前线的俘虏施加超出任何文明底线的酷刑，把一颗又一颗被征服的行星上的所有生命屠杀殆尽、吞食无遗。”
“我们需要发泄，那股怒火就在血脉里烧，烧得灵魂都在发烫，烧得只能看见红色，发泄，杀戮，把一切都砸得粉碎、吃干抹净，我们找不到第二种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式。”
皇帝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好似被撕碎又迅速缝合的画布。
“噬天巨兽的原始狂怒已经污染了整个欧恩帝国的心灵，我们这些创造者对造物的失控一无所知，还以为这是我们即将与巨兽融为一体的征兆，我们终将征服星海、吞天食地。”
“直到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位基因大师在检查噬天巨兽的大脑组织时发现，巨兽的神经元结构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
讲述到这里，皇帝仿佛化作燃尽的灰烬，坍塌得不成形状。
“那些神经元表面长出了原本不属于它的突触，链接着每一个欧恩子民的大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噬天巨兽进化出了一种将自己意志反向投射的能力，每一个欧恩人都被纳入了它的基因网络，都是它的延伸、它的神经元。”
“它的饥饿就是我们的饥饿，它的狂怒就是我们的狂怒，它永无餍足的吞噬欲望已经变成了我们文明的本能。”
他在此停顿，狰狞地望着远方的巨兽。
“议会连夜召开了最高等级的闭门会议，争吵持续了很久，噬天巨兽在会议进行的同时，继续吞噬着我们投喂的食粮，继续通过基因网络将它的狂怒注入每一个欧恩人的灵魂，直到整个帝国陷入了不可控的内战。”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啊。”
“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在母星轨道上展开了正面交火，母星的大气层被泰坦战舰的齐射点燃，我们亲手摧毁了那座耗费整个文明心血才建成的博物枢纽。”
“议会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们将噬天巨兽释放到了疆域之外。”
“在它离开母星系的当天，那股永无止境的饥饿和狂怒就从每一个欧恩人意识中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长久饮下的毒药正从血脉中被缓缓抽走的空虚。”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既像是临死之人已经目盲、想要摸到亲人的面庞，又像在翻动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书。
“噬天巨兽获得自由之后开始在星海中肆意游荡，难以计数的星系被它吞噬，它的体型在那次漫长的进食中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直到它撞上了‘帝国’。”
皇帝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特意望了一眼林子墨。
“根据尚未完全遗忘的历史记载，帝国使用了名为‘以太相引擎’的装置，炸毁了一整个星系群，把正在其中大快朵颐的噬天巨兽重创。”
“单是看那些记录，我现在都难以理解帝国在炸毁星系群之后还采集了被炸毁天体形成的暗物质资源，一点也不浪费，他们究竟为何需要如此之多的暗物质……”
林子墨无视了皇帝的瞥视，“继续。”
“在以太相引擎将噬天巨兽重创后”，皇帝说道，“帝国派出了一支由天龙相随的舰队前来围剿，那些天龙——”
他再次看了林子墨一眼，这次他看得很小心，像是在确认眼前的龙骸对此并无不悦。
“——将噬天巨兽的百首逐一斩断，消融它的身躯，斩去它的触须与影子，帝国的舰队则把残骸泯灭于空间退化之中。”
“然而噬天巨兽不死不灭，那些套在噬天巨兽脖子上的金属环就是帝国施加的限制器，它们一度压制了巨兽永无止境的饥饿和怒气，让它陷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
“在那场战争之后，欧恩帝国正式臣服于帝国，成为了帝国的附庸。”
“他们将噬天巨兽封印在了我们的母星内，勒令我们世代看守。”
“至于合成女王……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我们封印太多古老的危险，以至于对边境问题异常敏感。”
皇帝说得很慢，仿佛在看自己的临终判词。
“在封印完成之后，帝国舰队就离开了欧恩帝国的疆域，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面的岁月实在漫长，我那时候都尚未诞生。”
灰主动问道：“所以你们一直守着这头大怪物，守到它快要把自己饿疯了？”
皇帝疲惫地叹息道，“您说得对，灰风阁下，帝国离开之后，封印随着漫长的时间在衰弱。”
“那些金属环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光泽，时间每流逝一分，噬天巨兽的饥饿和怒火就从封印裂隙中多渗出一些，我们不得不开始为它提供食粮。”
皇帝的目光转向那颗被黑云包裹的恒星。
“为此，欧恩帝国培育了另一个巨型基因体，就是你们看到的那团肉块。”
“‘亿万万众生之母，痴愚的永诞者’”
“我们在它的基因序列中集成了宇宙中所有现存物种的蓝图，给予它极度繁盛的生命力。”
“它无法克制地繁育后代，那些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从它身上不断坠落的生物就是我们给予噬天巨兽的食粮。”
“事实上，它就是另一头发育完全的噬天巨兽，不过我们在发育过程中阉割了它的脑部，让它只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有同等的生命力来孕育食粮，才能满足噬天巨兽的食欲。”
灰的探测单元再一次扫过肉团的表面，她盯着那层不断翻涌的、由无数正在诞生的生命构成的活地毯。
“你们那个永诞者，它造出来的东西在真空里活不过几秒就开始爆炸了，管这叫食粮吗？这些到底算不算独立的生物？”
皇帝说道，“噬天巨兽不需要活的猎物，它需要的是质能，任何形式的质能。”
“永诞者产下的后代，存活也好，死亡也罢，对巨兽而言都只是被投入生化反应炉的燃料，它就是一个行走的黑洞。”
“我们不需要食物是活体，我们只需要它们足够多。”
“最近这段时间，噬天巨兽体内的怒火再次升腾，帝国留下的封印快要压制不住它的狂怒了。”
“尤其是……合成女王突破了封印，我们的母星紧急跃迁的时候，它的百首咬住了母星，把一半咬了下来。”
“我们从那场灾难中抢救出了不到一半的人口，剩下的都随另一半母星一起被噬天巨兽吞入了腹中。”
灰再度看向那颗只剩一半的残星。
“……原来那是你们的母星啊”，她轻声说道。
“是的”，皇帝也望着那颗残星，悲怆地说道，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被烧毁的、童年的家，所有的墙都倒塌了，彩窗都碎了，只有院子里那棵被熏黑了一半的老树还在风里站着。
“我们把母星的残骸跃迁到了这片临时作为首都的星系，把永诞者也一同带来，但是局面正在加速失衡，噬天巨兽已经逐渐不满于吞食永诞者产下的后代。”
林子墨看向噬天巨兽脖颈的根部，那些金属环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清的程度，许多环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有暗绿色的荧光在不断渗出，就像一座溃堤在即的堤坝。
皇帝的声音骤然变得郑重，向林子墨行使古老的礼节。
“欧恩人……是帝国的附庸，据历史记载，天龙一族是帝国的守护者，您……”
他抬起头，深深凝视着亡灵天龙。
“请求您，彻底终结噬天巨兽，对于欧恩人来说这份罪孽已经煎熬得足够长久。”
他哽咽了一下，“那头巨兽体内至今还有很多与它融为一体的欧恩人，包括我的父亲，上一代欧恩帝国的皇帝。”
“在噬天巨兽首次暴走时，他选择亲身进入巨兽体内，用自己的意志去镇抚它的心灵。”
灰问道，“他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直到现在”，皇帝为自己父亲的牺牲缄默良久。
“他的意识恐怕早已被巨兽体内那无穷的食欲与怒气淹没，也许什么也不剩了。”
“你的父亲值得尊重”，林子墨说道，转向那头巨兽，“这种罪孽之物、不息之物，必须得到终结。”
他俯瞰着面前的皇帝，“生命是宇宙时间长河上明灭的浮藻，而他们终不必归于永无餍足的黑暗之口。”
“在此之后，我需要你们欧恩人提供所有关于‘帝国’的信息，那些你们尚未遗忘、尚未磨损殆尽的记忆。”
“欧恩帝国愿意倾尽所有为您提供帮助”，皇帝回复道，带有决绝的坦诚。
那两道庞大的龙影朝着噬天巨兽的方向飞去。
在那头巨兽的脖颈根部，金属环上一道裂纹越过整面符文，首尾相衔闭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环。
百只头颅仰了起来，朝着永诞者的方向张开了嘴，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咆哮。
它似乎挣扎着要从浑浑噩噩的吞食之梦中惊醒，仅仅是本能对危险的预知都让它愤懑不已。
一百颗头颅同时转向，饥饿在它体内翻涌，狂怒在它的野性中奔涌，要把星辰化为灰烬。
两团巨大的影子正覆盖它的百首，如同高天之上有一扇尘封太久的门正在被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