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停，快跑吧，跑到饥饿追不上的地方。
指挥官的旗舰在暗物质反应堆的殉爆中化为灰烬，和所有战友一起坍缩为微型黑洞。
有限奇迹船坞全功率运转，那颗被剖开的行星表面喷涌出经过基因调整后的特殊军队。
这些舰队从船坞中汹涌而出，纷纷投入临时首都星系，防线的厚度在不断增加，数百艘、数千艘、数万艘……
船坞以最高产能不停地复制和完善基因信息，每一艘新生的战舰都会比上一艘更加适应不死怪物周围那黏稠稀碎的环境。
这是欧恩帝国在基因领域的权威。
欧恩皇帝站在舰队防线最前方，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变化，速度快到连轮廓都无法保持稳定。
他的面孔依旧是那种非无非想、完美到不真实的容颜，他凝望着那颗熄灭的颅骨，感受到了自己父亲的气息。
灰比欧恩帝国的舰队更快，银灰色的纳米风暴铺展开来，把每一个失控的纳米单元重新纳入网络。
灰的纳米风暴主动拆解不死怪物周围的空间结构，从微观领域控制引力常数，把一团乱码的引力重新编织。
灰做的事情是在这片混乱中强行建立一套新的规则，把每一块空间重新校准成统一的、可以被预测的数值。
每一次校准完成，强有力的心跳就会把引力重新打乱。
灰没有放弃，持续不断地重新校准，对抗的代价是大量纳米单元在反复校准与扰动中过载熔毁。
在联邦内部，那些崇拜“死灭之渊薮”的灵能文明是少数能够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的。
他们把自己的意志挂靠在面向“死灭之渊薮”的信仰上，神明的意志庇护着他们，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竟然还能够分出人手来帮助那些被疯狂吞噬的文明，安诺提亚人派遣灵能祭司深入到那些已经陷入自相残杀的殖民星球里，用自己的灵能场去干扰不死怪物逸散出来的心灵辐射。
他们挨家挨户地清剿狂徒，把那些正在啃噬亲人身体的发狂者从受害者身上拉开，大批大批地击杀无智者。
有些发狂者在灵能的刺激中短暂地恢复清醒，他们看见的第一幕就是手上沾满的鲜血、嘴里残余的皮肉，他们开始哭泣，开始呕吐，用颤抖的手去触摸那些已经被自己咬死的亲人的脸。
被救者跪倒在那些从安诺提亚来的灵能者面前，他们的眼泪流干了，也发不出声音。
他们总会在最后问出同一个问题：“死灭之渊薮……是什么？”
灵能祭司也会告诉他们：死亡是生命的最后必然，但是在此之前，奋力书写自己的故事吧。
那些被拯救者纷纷成为了“死灭之渊薮”的信徒，越来越多从疯狂中恢复过来的生灵开始主动帮助那些还没醒来的同胞，口中念诵着神祇的尊名。
在欧恩首都的战场中央，不死怪物的百颗头颅朝着林子墨咆哮，却不敢靠近那抹黑红之色。
林子墨振动骨翼，黑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所有火光都被内敛，形成了一种静态的、接近凝固的光晕。
他竟然朝着不死怪物张开的那一百张嘴飞去。
“林子墨！”灰惊叫道，“你要干什么？！”
林子墨注视着不死怪物的百颗头颅，其中那颗只剩骨头的、曾经承载过老皇帝意志的颅骨还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姿态。
他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流光，主动投入了不死怪物的口中。
不死怪物的百张嘴同时闭合，将亡灵天龙吞入腹中，而灰的纳米风暴撞在了不死怪物合拢的嘴部上，在表面侵蚀出了一片银灰色的痕迹。
“林子墨！”灰的喊声在太空中回荡，不死怪物体内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来自腹腔深处的蠕动声。
林子墨进入了不死怪物的胃。
这里的空间扭曲程度已经超出了现实宇宙的承受上限，堪称一个“口袋宇宙”。
噬天巨兽吞噬过难以计数的星系，将其中的物质都堆积在这片消化道里，胃壁的每一次蠕动都会把那些已经被消化了一半的星球残骸重新翻搅，让它们在胃酸中继续分解。
林子墨悬浮在这片胃袋中央，看见了那些被噬天巨兽吞噬的星系。
曾经璀璨的恒星已经熄灭了，变成了一颗颗在胃酸中沉浮的黑矮星和黑洞。
围绕黑矮星公转的行星早已被消化得只剩下地心，布满了胃液侵蚀的孔洞，还在渗出残留的岩浆。
那些还保留着生命痕迹的星球，它们的海洋被抽干了，海床上残留着城市的废墟。
那些废墟曾经是智慧文明的家园，如今只剩下被胃酸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地基，能依稀分辨出曾经的街道和广场，街道上那些蜷缩成一团的微小痕迹是那些文明最后的记忆。
林子墨看见了无数文明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浮。
第一个学会用火的部落，围在篝火旁的老者正把第一块烧熟的肉递给年幼的孩子，然后是城市、文字、法律、战争……
一座座城市在胃酸中坍塌，一个个文明在消亡，时间在这里不再线性流动，它们的故事永远停在被吞噬前的那一刻，在那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反复重演着同一个结局。
不死怪物永无止境的饥饿还在胃壁中脉动，祂永远吃不饱，永远陷入饥饿，吞噬再多也无法填补那个贪婪的空洞，由此激发的无边愤怒没有任何对象，一种想把整个宇宙都撕成碎片的扭曲欲望。
林子墨继续向前飞行，穿过那些被消化得只剩骨架的恒星残骸、在胃酸中沉浮的城市废墟，穿过那些既无法回到过去却也永远到不了未来的时间线残片。
这片胃袋仿佛没有边界，不死怪物吞噬的太多了。
直到他看见了更古老的东西，那是一片已经完全被消化殆尽的空间，之所以还能辨认出那里曾经是一片完整的星域，是因为空间本身的褶皱还在。
那些被扯下来吞入腹中的时空在胃酸中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形态，在这片褶皱的边缘，林子墨看见了被以太相引擎释放出来重创噬天巨兽的那一道光。
林子墨看见了一台以太相引擎正围着一颗恒星外面，它的体积大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那些曾经繁华的星系在它的轮廓面前如同沙滩上的沙粒，一颗接着一颗被引力捕获，然后在核心处被压缩成最纯粹的暗物质。
引擎启动的瞬间，整个星系群的恒星同时熄灭了，那些恒星的光芒被以太相引擎吸收殆尽，然后喷射出一道黑红色的、半个宇宙都能看见的光芒。
光芒扫荡了正在大快朵颐的噬天巨兽，噬天巨兽的一百颗头颅在那一击之下同时融化了大半，腹腔里的内容物从另一边振飞出去，那些已经被它吞入腹中的恒星残骸、行星碎片和文明的废墟在那一瞬间重见天日。
可是噬天巨兽并没有死，它在重创之后开始自我修复，以太相引擎也无法彻底终结它。
一支舰队从帝国的深处出发，那是一支规模大到足以填满一整个星系的舰队，恒星般巨大的方舟刻着帝国的徽记，三个嵌套的圆环在星辰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无数艘战舰在方舟周围组成护航阵列，它们的数量多到无法用肉眼去计数，只能从那些跳动的推进器光点来判断它是一支舰队，而不是移动的星云。
在舰队的阵列中有一道庞大的身影，从舰群的中央穿行而过，它的膜翼在太空中展开，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星辰都为之黯淡。
一头天龙，那种蓝宝石般的色彩仿佛把一整个天空浓缩成颜料。
那是林子墨的父母，他不会认错的。
龙吟声贯穿了亚空间与现实的边界，它所过之处，那些被噬天巨兽饥饿感染的文明在同一时间恢复了清醒。
他看见的这段远古记忆的最后一幕就是噬天巨兽朝着他的父母张开嘴咆哮，而父母的闪电已经蓄势待发，璀璨如星河熠熠。
那些画面只是被封存在时空褶皱里的残响，是噬天巨兽自己吞下的过去，它没有能力消化这些记忆。
林子墨在不死怪物体内无所顾忌地解放归零之死，黑红色火焰无极限地释放出来。
归零之死回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状态，火焰瞬间烧穿了不死怪物的胃壁，那些被消化了无数岁月的世界在火焰中蒸发，形成了无数个不断扩大的气泡，在内部爆炸，将那些还在沉浮的恒星残骸炸成了更细的尘埃。
不死怪物的胃被烧穿了，这片口袋宇宙像被尖锥戳破的布囊。
不死怪物的身体在内部大火中变得透明，从灰的视角看过去，那头不死怪物的腹部正在被从内而外点燃，黑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血肉层，在太空中投射出无数道粗细不一的光柱。
那些光柱从祂的一百颗头颅的口中、从鲸躯的孔洞中、鳍边的触须末端喷涌而出，把祂变成了一盏燃烧黑红光芒的灯笼。
林子墨在地狱般的蒸汽中看见了那些被吞入腹中的生灵们的残响，那些已经失去了肉体的灵魂们，它们的意识还困在这座永恒的监牢里，记忆却在火焰的照耀下找回了方向。
它们看见了林子墨，看见了那具穿梭在它们之中、不断释放火焰的龙骨，开始用各自的语种向亡灵天龙道谢。
一个早就被噬天巨兽吞噬的文明，用早已无人使用的古老语言说道：
“尊敬的天龙，感谢您在我们最后的时刻给予有意义的收束。”
有的声音从一团蜷缩在胃里的灵魂光点之中升起，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的老人：
“天龙守护者……您回来了……帝国没有抛弃我们……”
有的声音从那些已经被胃酸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城市废墟中传出，它们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旋律不一：
“谢谢”，“谢谢”……
它们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现在终于找回了清醒，就在终结之前的一瞬。
林子墨从一片片被清洗的废墟中掠过，火焰顺着他的骨翼拖曳出一道道倒流的瀑布，那些道谢的灵魂光点被火焰纳入，在温柔的火光中化为虚无。
火焰从内部层层扩散，把不死怪物的血肉从骨架上剥离，同时焚灭了永诞者残存的再生血肉。
归零之死蔓延的速度超过了血肉再生的速度，不死怪物正在前所未有地走向死亡，感受到——疼痛。
一百颗头颅同时向天嘶鸣，嘶鸣声震荡了亚空间的边界。
祂在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对抗体内的火焰，胃液从各个器官中分泌出来，试图浇灭这团火焰。
可是归零之死无法被浇灭，一切都是徒劳。
祂开始从外部撕裂自己，那些还没有被火焰烧到的头颅咬住自己的腹部，把腹部的血肉撕开，试图以更多更大的伤口把内部的火焰引出体外。
然而这个举动只会让火焰的蔓延多出一个又一个出口。
火焰从那些被撕开的伤口中喷出，喷出的火焰形成一口倒扣的熔炉，把不死怪物的整个身体都裹在一层密闭的火海中。
不死怪物变成了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
祂在虚空中疯狂扭动，一百颗头颅被烧得只剩下二十几颗还在挣扎，剩下的那几颗头颅已经无法维持进食的欲望了。
灰的纳米风暴拉长了防线，把欧恩帝国的舰队拦在后方，那片燃烧的火炬此刻比任何一颗超新星都更加耀眼。
林子墨的身影从火炬的顶端升起，一具漆黑的龙骨从火焰灼烧的口腔中冲了出来。
灰看到他的一瞬间差点直接撞上去，好在最后一刻被林子墨躲开了。
“林子墨！”她惊喜地喊道，全然不顾危险，“你出来了！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林子墨的体型在踏出不死怪物体内的那一刻突然开始变化。
他变大了，龙骨在延伸，骨节的缝隙处亮起了黑红色的光芒。
火焰燃烧，取代了原本的漆黑骨骼，林子墨赫然抛下了实体，由黑红色的火焰构成身躯。
三对眼瞳失去了体型的限制，最终变成六团燃烧的黑红色大日，比最大的恒星还要庞大。
他的体型俨然已经超过了不死怪物，不死怪物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可被俯瞰的猎物。
不死怪物在太空中痛苦地翻滚，祂残存的头颅仰了起来，用空白的眼窝与那颗黑红色的火焰龙首对视，在那些煌煌眼瞳之中，不死怪物看到了自己的终结。
林子墨咬了下去，不死怪物的一颗头颅被他咬断了，连同整个蛇颈都被归零之死焚灭。
不死怪物为之暴怒，祂的那些蛇颈全部缠了上来，却只能徒劳地被火焰吞噬。
林子墨面无表情地吞下了第一颗头颅，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一口接一口地肢解不死怪物，每一口都在焚灭大量血肉，加速不死怪物的死亡。
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林子墨的暴戾一面。
她捕捉到的能量读数已经飙升过了量程上限，她用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语气对欧恩帝国的皇帝说道：
“他在……他在把祂当猎物吃掉呢。”
欧恩皇帝则用古老的、已经快失传的欧恩礼节朝拜着天空中正在肢解猎物的火焰天龙。
林子墨将整个不死怪物吞入腹中，归零之死的火焰在他体内形成一个封闭的熔炉，无止境地焚烧着不死怪物的血肉。
不死怪物在熔炉中挣扎，用最后的再生能力抵抗终结，奈何祂已经穷途末路，不死不灭终究只能是一种等待破灭的传说。
祂现在只是一个能被烧死的生命，被架在炽热的十字架上审判。
火焰从内至外地烧透了不死怪物的血肉，那些血肉在熔化时呈现出琉璃的质感，透明的、暗绿色的琉璃在火焰中缓缓流淌。
在持续不断的焚烧之后，不死怪物的心脏留到了最后。
那是一颗已经变成结晶态的心脏，里面封存着永无止境的饥饿与原始狂怒。
心脏在火焰中不断缩小，从最初的行星大小缩成一颗陨石般的结晶。
熔炉里的火焰褪去，林子墨的体型也开始收敛，由归零之死构成的躯体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漆黑形态，黑红色的火焰退回阴燃状态，收敛到龙骨表面。
他重新变成了日常的模样，那颗结晶心脏悬浮在他面前，表面的晶格还能够看到最后一点暗绿色的余烬。
那头被欧恩人创造出来、苟延残喘的不死怪物，如今只剩下这颗心脏。
它是不死怪物化作的遗珍，也是林子墨的战利品。
须终结而非终结之物，迎来了祂故事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