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教者站在应用了天龙遗骸的武器原型前方，他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画廊的一个展厅里有一整套来自早已灭绝的索洛温文明的宗教圣物，索洛温人曾用这些乐器在神庙里奏响赞美星光的礼拜曲。
当他还在修复部门工作时，他曾被叫去检查那些乐器上镶嵌的黄金制品是否有脱落迹象，其中一个乐器的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是索洛温祭司在圣器完成时亲手刻下的祝词。
这行祝词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听众，却在克拉克人的藏品目录里被标注为“索洛温文明代表性文字，保存完好”。
终于，叛教者从那些亵渎技术的产物前转回身，重新望向悬浮在中央的天龙遗骸。
他总觉得这具遗骸比起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更亮了，似乎在试图从昏暗中浮现。
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他的感光元件在这片冰冷的环境里待了太久，需要重新校准参数。
他走到遗骸正下方的展示台前，那里有克拉克文明最古老的文字，是他们还没有踏入星际时代时的原始语言。
每一个字符都极其繁复，由无数细密的刻痕组成，其中大部分符号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圈淡淡的、断断续续的轮廓。
这些符号是克拉克人的先祖用骨刀在石板上划出来的，刀痕弯曲不齐，深浅不匀，记录者似乎掌握这种记事方式不久，在刻完一段叙述之后习惯性地在句末点了个小小的圆坑。
叛教者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抹去圆坑上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灰尘。
他破译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我们找到祂的时候，祂从山体里露出来，很硬，敲击时有金被投石击中的声音。”
“祂的骨头很长，翅膀埋在岩石里，我们凿了很久，走了很远，天上的白星星升起落下很多回，把祂的骨头一块块摸过去。”
“祂生得大，比皮革缝成的山、又高又远的天还要大，我们不知道祂是谁。”
“长者说祂是山神，猎人说是大祖先，女人说祂在天顶上吃月亮。”
这些古老的文字述说了克拉克文明最早的记忆，在他们的祖先还居住在洞穴里的时候，这具天龙遗骸就已经存在于这颗行星的岩层中了。
从何而来、为何死在这里，没有任何记录。
克拉克人的原始祖先从这具遗骸上得到了第一次启蒙，他们尚未理解死亡是什么，有一个人用骨刀在石板上刻下第一个符号时正对着这具遗骸。
后来他刻下的所有符号都是从那个最初的符号上演变出来的，所以每一个克拉克文字在最深处都藏着同一双翅膀的影子。
他们围绕这具遗骸建立起最早的原始信仰，将天龙视为赐予智慧的神明，以鲜血与猎物的骨肉向它献祭，祈求狩猎成功，祈求孩子平安，祈求冬天不要带走太多族人。
这是克拉克文明最早的宗教，是他们从洞穴走向平原、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起点。
这具遗骸曾经见证过他们的第一个火把被点燃、第一座神庙建立，见证过他们在岩壁上画下最初的星图。
叛教者在天龙的遗骸前跪了下来。
他在向这头死去已久的天龙致意，向克拉克人遗忘的童年道别，向一个早已被背叛的、几乎已在时间中完全消散的契约道别。
“打扰了”，他对着遗骸轻声说道。
就在他转身准备原路撤离的瞬间，大厅穹顶骤然亮了起来。
那些层层叠叠的环形结构同一时刻爆发出了刺眼的冷白色光芒。
墙壁、穹顶和地面裂开了许多道槽口，从中升起了大大小小的武器阵列，近防火炮、质量投射器、足以击穿舰船的中子鱼雷，炮口调试校准的声响密集地织成一整片。
“未经授权的入侵者。”
一道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像是一个正在极力压抑愤怒的黑市商人在谈判破裂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里是克拉克文明的最高机密区域，任何未经贤者会议许可的进入行为都属于对克拉克文明的严重侵犯。”
叛教者站在原地，他的感光元件在以极快的速度扫描周围环境，每一个武器阵列的型号都被他一一捕捉。
克拉克人在这间藏馆里布置的武器系统远远超过了他之前获取的任何一份安保情报，显然是被刻意从内部数据库中抹去了。
他计算了一下从当前位置到最近出口的距离，以及所有武器阵列的交叉火力覆盖范围，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克拉克人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死角。
“你如何穿过屏障……贤者们正在调查此事，交出你的灵魂、从藏馆中带走的一切信息，配合我们的审讯，交代你的来历与目的。”
叛教者拒绝回答。
他松开了那道锁。
一直以来他都在刻意收敛自己的灵能力量，把自己的真实面目伪装在不起眼的普通躯壳下。
他站起身来，露出自己不加任何遮掩的真实面容。
仿生皮肤从他的脸颊上剥落，在冷空气中翻卷成灰白色的碎片，仿佛晒干后被风揭起的旧树皮。
铁灰色的金属骨骼从下面露出来，关节处的咬合结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扯下能量导管的遮罩，那些积聚在导管中的光从缝隙中溢出来，将他的半边面孔染成了燃烧的暗紫色。
周围的空气被灵能电离出一层不断变换虹彩的薄雾，强光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扩散，在整个大厅里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合成人……”，扩音器变了调子，“一个合成人怎么可能……你究竟是谁？！”
叛教者侧身闪过正面射来的三道近防光束，灵能化作念动力脱手而出，贯穿正面第一座武器阵列的护盾发生器，将这个炮塔从基座上整个掀了起来，熔融的金属碎片飞溅出去。
暗紫色的电弧随着他的动作连成风暴，将一座座发射平台击坠。
炮火声大作，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混乱，叛教者在密集的炮火中穿行，他撑开灵能护盾，每一发等离子弹撞在屏障上都会炸成一团白色的光团。
他借着这些爆炸的强信号干扰掩护，不断变换位置，念动力和灵能影响现实的效应交替出手，顿时空间错位、心灵潜流频生，大量武器阵列被毁灭。
叛教者冲进了来时的路，维修通道已经被紧急封堵，厚重的合金闸门落了下来，意图将他隔绝在内。
他将双手按在闸门表面，灵能从他掌心奔涌而出，渗透进合金的分子结构。
金属在灵能的渗透下震颤，微观层面的连接结构正在被震断，闸门表面先是向内凹陷，然后向外鼓起，自我崩解，碎屑从裂缝中纷纷扬扬地涌出。
通道口被清开了大半，叛教者正要冲过去，闸门后的走廊里已经涌来了第一批全副武装的克拉克卫兵，全员装备厚重的全身动力甲。
六对复眼在头盔面罩后面同时亮起锁定目标的红光，他们显然事先接到过简报，知道这个闯入者拥有灵能力量，所以携带了沉重的灵能抑制力场发生器。
抑制力场在走廊中张开，将整个空间内的灵能浓度压制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足以让大多数灵能者连最基本的外放都支持不了。
然而叛教者并没有减速，他就像一辆从站台过境的列车一样一往无前，直接撞在最前面那个卫兵的动力甲上。
纯粹的机械力量，不加持任何灵能强化，合金与装甲碰撞，那名卫兵被仰面击飞，整个动力甲凹陷得不成样子。
叛教者用合成人的机械身躯在卫兵中间大杀四方，优先击毁了抑制力场发生器。
抑制力场一消失，叛教者的灵能便像被释放的弹簧一般炸开，走廊更远处的援军被直接钉死在了墙壁上。
清理完几队卫兵之后，叛教者穿过了走廊。
隔着墙壁，大量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金属地板上的沉重鼓点越来越近。
他不打算再与这些追兵纠缠，拐入一条他事先记下的竖井，直接撞开金属栅栏，向着上面飞行。
急速爬升时，他听见下方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那是他留下的灵能炸弹爆炸了，足以从心灵层面摧毁追兵的灵魂。
他在飞行途中不断变向，时而向左转入横向管道，时而向上穿过检修口，或者在岔路口刻意选择那些已经被积尘堵了大半的死路，然后在尽头破开墙壁进入另一条管道。
这是他在潜入之前反复推演过的迷宫，每一个弯道都印在他的记忆里，把追兵引入一个个歧路。
叛教者破壁而出时已经到了距离码头最近的货梯间，身后追兵的声音被他甩开了相当一段距离，但是警报仍然在每个角落发出刺耳的尖啸。
整座画廊都动了起来，走廊里到处是奔逃的工作人员和正在赶往指定防御位置的武装卫兵，应急照明将墙壁染成了一种介于干涸血液与废置熔炉之间的颜色。
叛教者混入了一群正在向紧急出口疏散的工作人员中，弓着身子、步伐不稳，与其他工作人员别无二致。
他跟着人群涌过走廊，经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修复隔间、那些被他修复过的古籍所在的架子。
在撤离路径的分叉口，他悄无声息地从人流中脱出，拐入另一条走廊，尽头赫然是一扇通往货运港口的应急门。
他撞开应急门，一股夜空的气流迎面扑来。
货运港口上停着数艘小型运输船，其中几艘已经在进行引擎预热，引擎发出刺眼的蓝光。
他冲上离得最近的那座泊位，一艘运输船正停在泊位上等待装载，货舱舱门大开，自检已经完成。
他跃上舷梯，抓住舱门外侧的检修面板，一把将面板掀开，冲入船舱里面释放病毒，瞬间接管了航行系统。
引擎在强制激活下骤然咆哮起来，运输船摇晃着离地升空，尚未关严的货舱舱门在升空时与港口的泊位擦出了一长串火花。
运输船冲出巨构引力场范围时，克拉克人的舰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所有的轨道火炮都在朝向逃跑的运输船的方向进行瞄准。
通讯频道里，舰长们用克拉克语急促地交换着信息，贤者谕令，这个闯入者务必当场击杀，不得延误。
叛教者坐在驾驶席上，按着控制台，运输船立刻进行做规避机动，光束擦着船体侧翼射过去。
每次飞船都游刃有余地避过，甚至超过了这艘运输船的设计上限，警报系统在尖叫，而空气过滤装置释放出的刺鼻味道更是把座舱变成了一方致命的牢笼。
叛教者捕获到了主炮充能的信号，那是轨道平台和战舰上那些巨型炮台正在调转方向，对准这艘在炮火中穿梭的渺小运输船。
叛教者在强制过载之下启动超光速引擎，只用了骇人的极短时间充能，并且完全不顾舱内物品和他自己是否会在过载下解体，或者船体直接失踪于超光速状态。
船体剧烈震颤，外壳在巨大过载应力下发出一连串金属被扭曲的刺耳尖啸，舷窗外的星空被拉成了无数道无限延伸的彩色光纤，然后所有光线在一刹那向中心收缩。
在运输船消失之后，画廊的贤者们在紧急会议中调出了所有能调动的监控记录。
数据被一帧一帧地回放，灵能屏障的潜入节点、维修通道的移动路径、秘密藏馆里被摧毁的那些实验设备和武器原型……
他们核对了入侵者的身份，翻阅对方在克拉克文明的入职记录，发现所有身份信息都是伪造的。
调取工作日志，比对了他修复过的所有的古籍名单，发现了其中包含大量与克拉克文明考古发掘项目直接相关的文献。
他在应聘之前就已锁定了目标。
贤者们惊惧交加，他们已经由合成人身体和灵能力量这两个独一无二的关键特征锁定了目标，窃贼就是前些时间从联邦中辞职的叛教者。
他在画廊里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他是谁派来的？这些情报会卖给谁？他看到了天龙遗骸、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武器原型，他是为此而来？
如果这些情报流出，不提克拉克文明的声誉造成的打击将无法挽回，更致命的是，天龙遗骸本身是否……会引来那位亡灵天龙的目光？！
贤者们迅速做出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击杀这名入侵者，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母星系外围的探测网络转入全功率运作，星图上无数个传感器同时在搜索那艘运输船留下的空间涟漪。
舰队倾巢而出进行全面封锁，那艘运输船的超光速续航能力有限，不可能一次性飞出克拉克文明的疆域。
在封锁之下，任何未授权的舰船都会被勒令禁止出入边境，并且必须接受检查，拒绝配合者当场击毁。
这种大动作就像纸包不住火，消息很快在星海联邦内部传开了，各个文明的情报部门开始关注此事，私下到处都在议论这个神秘的被追捕者。
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让克拉克人如此不计成本地追杀到底？
与此同时，那艘被引擎拉到极限的运输船已经到了远离克拉克母星系的一片荒芜星域，但是尚未离开克拉克人的势力范围。
叛教者独自坐在这艘飞船的驾驶席上，面前的星图显示着周边星系的基本数据。
他暂时甩掉了追兵，而他清楚这不会维持太久，克拉克人不会放过他的。
他必须活着见到亡灵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