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案官吏,该杀的杀,该判的判,该换的换,该通报的通报。汉国如今这规模,只要相关部门能够有效运转,及时解决职责范围内的问题,他都不会过多干涉。
但对江西官场,石山并不会放任。
他已有整顿计划,也有合适的人选——通政司左通政杨毕。
杨毕此人,祖籍太原路阳曲县。
他少时随父宦游江南,在丹阳长大,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汉军拿下江宁后,他便主动前来投效,想要在这乱世中一展抱负。
石山见此人头脑清晰、观察力过人,便将他安排到军情科出任参谋。
在此任上,杨毕不仅出色完成了数次军情侦查任务,还积极建言,协助军情参军孙悟本规范了军情科有关制度,使军情科运转更加高效。
此后改文职,出任礼部员外郎。
在礼部期间,他先后执行出使方国珍势力和日本等危险行动。但杨毕毫无怨言,且都能出色完成任务。因功晋升为通政司左通政。
泉州之乱后,杨毕又献上“去魂断根”之策,
他建议:毁色目人信仰建筑,将色目宗教纳入通政司统管;推广色目人改汉姓、用汉名、着汉服、通汉婚。这些措施,都是为了让色目人彻底融入华夏,再无二心。
华夏文化本就有很强的同化性。几千年来,同化了无数异族。“化胡为夏”的经验很丰富。
而自商周之交起,华夏王权就彻底压制住了神权。此后历代朝廷,对掌控和引导宗教发展,做了很多改革。其中大部分成功的经验,被保留下来,成为治国理政的重要遗产。
杨毕站在无数前人经验积累的基础上,能想到这些计策,并不稀奇。
但不惧得罪天下所有色目人和域外色目宗教力量,也要在朝堂上公开提议,则可以看出他勇于任事,敢于担当。
再联系到杨毕年仅三十五周岁,便知此人年纪虽轻,却有颗不甘平凡的勃勃野心。
——这是一把“好刀”。
用于整肃江西官场,再合适不过。他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又不畏权贵,正好可以弥补常遇春勇武有余、识人不足的缺陷。
只因江西尚未完全平定,大部分地方官员重新任命不久,人心归附尚需时日。
而且,杨毕锋芒过锐,暂时还不宜放他到江西大开杀戒。
万一逼急了,激起更大的乱子,反而不美。
石山乃命杨毕主持“同化色目人”工作,先从制度层面理顺此事。让他积累经验,磨炼心性,等时机成熟,再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对接连捅娄子的常遇春,他也下旨申斥了一番,命其先把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
常遇春统率江西方面军,责任重大。瑞州府反叛才平定,分宁县就出了这事,本就头大。为防近期再出大事,他便将前线战事交给邵荣和左君弼等人,自己老实坐镇南昌。
此刻,看着城外那些被杀了父兄,自己又被发配数千里的色目女子,常遇春忍不住叹道:
“哎,还是徐达那厮过得舒服!泉州城中都是作了大恶的色目人,一通乱杀,再把剩余的人流放,就能根治问题。哪像俺,累死累活擦屁股!”
江西百姓以汉民为主,少量山中的苗部、夷部也久沐王化。类似分宁县这样的问题,以汉军的战力,杀人很容易。闹得太大,也必须杀。
但想根治问题,就不能只杀人,更不能乱杀人激化矛盾。
杀了那些不做人的狗官,百姓拍手称快,却会影响官场稳定。若杀了那些百姓,只会激起更大的仇恨。仇恨积累下去,总有一天会爆发。到那时,就不是一个分宁县的问题了。
当然,常遇春也只是发牢骚而已。
江西频频出问题的原因,他其实很清楚。也知道自己和徐达对调,未必能处理好泉州问题。杀光色目人,他肯定做得到,但绝不可能把事情做圆满,肯定会留下一个烂摊子。
而且,泉州“换血”后,也会冒出很多新问题。那些被迁来的汉人,能不能适应海边的气候?能不能接上商路?这些都是麻烦事。并不存在人送走就可以“根治问题”的情况。
“哎——”
他又叹了一口气。
行军参赞道衍见常遇春皱眉,靠了过来,双手合十道:
“左丞,小僧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遇春不太喜欢这个和尚。年纪轻轻,心思却深。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从不直来直去。每次献策,都要酝酿半天,吊足了胃口才说。让人看着就烦。
他此刻正烦恼,摆手道:
“啰嗦!有话直说!”
道衍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常遇春的不耐烦。
他虽未还俗,但毕竟领了汉王官职,除了要参赞军机,还要调研白莲教现状,并提出整改措施。此前一直没有亮眼的成绩,心里也有些着急。
近日受杨毕献策刺激,终于跳出了原有框架,想到了一个办法。
“江西地面迟迟难以平靖,与以往官吏豪强盘剥过甚有不小关系;也与我军新占领此地,德政尚未见效有关。但白莲教在其中,同样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常遇春眉头一挑。瑞州府和分宁县两次动乱,背后都有白莲教的影子。那些闹事的百姓,有的是真信白莲,有的是借白莲之名。
治好了白莲教,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至少能解决部分问题,不至于每次一出事,就能凭借白莲教这个纽带,聚集成千上万人。
常遇春来了兴趣,道:
“快说快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道衍不慌不忙,假意酝酿片刻,吊足了常遇春胃口,才道:
“白莲之乱,在于元廷屡禁其教,致其信徒暗中传教,使其教义偏离,乃至堕入魔道。
小僧前些日子去庐山东林禅院,听普贤长老论法,方知‘白莲正宗’引人向善,更公然斥责‘弥勒下生’为魔,这几年更反思白莲之乱,有了不少改进,颇有可取之处。”
白莲教本是元廷认证的合法宗教,庐山东林禅院,更是皇庆元年(公元1312年)敕令的“白莲正宗”。那时,这里香火鼎盛,信徒云集,是白莲教的圣地。
直到三十六年前,一场大火将此禅院烧毁大半,才衰落下来。
但在民间,东林禅院的影响力仍在。
常遇春不懂这些神神道道。什么白莲正宗,什么弥勒下生,他听着就头疼。但他相信道衍的判断。道衍敢提出来,肯定有几分道理。疑惑道:
“你想请普贤下山讲法?”
道衍微微点头,道:
“百姓困苦,不信如来,便信白莲。总归要有个寄托,总得要有个盼头。既然元廷和我朝都屡禁白莲不止,何不导其弃暗投明?请其‘正宗’大德出来讲法,以正视听。
让百姓知道,什么是真白莲,什么是假白莲。什么是正法,什么是邪法。若能借此收服人心,化解民怨,岂不比派兵征剿更好?”
常遇春沉默了。
道衍说的有些道理。那些百姓,信白莲,是因为太苦了。他们活不下去了,需要一个希望。
若能把那个希望引导到正路上,让他们相信汉军能带来好日子,相信汉王能让他们活下去,再配合汉国正在各地进行的改革,也许真能化解不少问题。
禁不住的东西,不如放在明面上规范管理。
但江西本就没有完全安定,再仓促放出白莲教,他不确定会不会搞出什么乱子。
不过,他知道谁能判断此事有没有问题。
“你代俺写道奏疏。若是可以,俺就呈奏王上定夺。”
道衍早有准备,当即从袖袍内取出一道写好的奏疏,双手递了过去。常遇春露出“这厮果然又算计俺”的表情,一把抓过奏疏,展开细看。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道理也说得明白;请朝廷承认“白莲正宗”的地位,赐予度牒,规范管理;取缔那些邪魔外道,严惩借教敛财和聚众谋反之徒。
“容俺再想想。”
常遇春说罢,便将奏疏揣进怀里,转身走下城头。
道衍站在原地,望着常遇春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常遇春刚回到行辕,便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光着膀子,正在打熬力气。此人是他的妻弟,名叫蓝玉,上个月才来投靠他,
蓝玉小小年纪,便有一副好体魄,也爱兵法,但不喜读书,常遇春觉得看颇对自己的胃口,便留在身边教导——以他的地位,又不安排军职,并不怕什么忌讳。
只是,这段时间地方上不顺,常遇春已经感到了自己的短板,再见蓝玉只顾兵事,他便有些烦躁,教训道:
“阿玉,你天天习武论兵,大字不识几个,以后就算统兵了,也和俺一样只知道杀人,理不清地方,净捅篓子。正好俺有道奏疏,你护送信使去江宁吧,俺求王上给你安排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