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月卫是名副其实的汉军第一卫，编制两万四千余人。
这个数字其实不太合理——编制过大，不便指挥；且作为禁卫，兵权过于集中，也是个不小的隐患。一旦有人起了异心，两万四千人控制宫城，朝堂上下谁也跑不了。
石山身为开国之君，能压住所有军头，还能直接指挥捧月卫，问题不是很大。
可等到他百年之后，汉国二代以后的君主再难有他这种威望和能力。届时就会出现谁控制捧月卫，谁就能掌控京师的混乱局面。
因而，石山早就有改革禁卫的想法，只待时机成熟，便将其分解为数个相互不统辖的部分。而吕珍这种与汉军各派系全无瓜葛的统兵人才，便是入选禁卫将领的绝佳人选之一。
——他没有根基，没有派系，能依靠的只有皇权，用起来反而比那些老资格更放心。
当然，他并不是非选吕珍不可。此人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要看其是否忠心，是否经得住考验。
石山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禁卫改革是盘大棋，吕珍只是其中一步而已。
趁着江南战事告一段落暂无大战的机会，对各卫将领进行轮换，打乱军中的“山头”，并再次组织整训，消除不安定因素，才是石山的真实目的。
吕珍只是适逢其会，赶上了捧月卫第二镇镇抚使胡德济外放的空缺。
安抚完吕珍，石山的目光又看向蒋辉，道：
“邵武府虽地处荒僻，然闽地初定，匪患未绝。你此去要做的不是坐堂审案，而是安抚百姓，协助驻军肃清残匪。邵武稳了，建宁、延平也就稳了。闽地山多林密，匪寇藏身容易，你要多用心。”
蒋辉是张周少有的“文化人”，但从未领过大军，更好拿捏，躬身应道：
“臣谨记王上教诲。臣到了任上，一定先把地方民情摸清楚，再图其他。”
石山又点了其余几人的名字，或勉励几句，或交代注意事项。他记性极好，十几个人各任何职、去往何处，全在脑中，一个也没漏掉。
最后，他扫视众人，淡淡道：
“诸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开始培训。汉国的规矩跟淮东不一样。该学的学，该问的问，培训结束要考核，考核不过的，官职还要再议。”
众人齐声应诺，退出偏殿时，后背都湿了一片。
出了殿门，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汉王这顿饭，不好消化。
乱世之中，各方势力不断兼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一而终。能在新势力中获得施展自身能力的平台，已算幸运。但若是一开始就投效最有潜力的势力，并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显然更幸运。
瀛州，涉地岬东北海域。
深秋的海面灰蒙蒙的，天边压着一层薄云，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裹着咸腥的水汽，不算暴烈，但也吹得人脸颊生疼。
一艘汉军巡哨船正在这片海域缓缓穿行，船身随着浪头轻轻起伏，桅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上，一名水师士兵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嘴里嘟囔着抱怨。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颊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咱们以往每日巡哨都没啥发现。今日这风吹得俺骨头都快僵了，却是鬼影子都没看到一个。队率，要不早点带弟兄们回去暖和暖和？”
“是啊，”
另一名士兵刚接话，便见站在船头的队率扭过头，冷冷地看着自己，立即缩了缩脖子，改口道：
“嘿，这天气不错啊！不是说风浪越大，鱼越大么？今天肯定有大鱼。”
众人发出一阵低笑，笑声在海风里飘散。几个老兵也跟着起哄，说队率年轻火力壮，不怕冷，可兄弟们都是肉长的，再这么吹下去，回去怕是要病倒几个。
不怪他们畏惧队率，实在这个叫做李文忠的年轻人太逆天。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却比军中大多数老兵都沉稳。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下颌线条却已经有了棱角。
李队率投军后，无论是操船、掌舵，还是跳帮格斗，几乎一天一个样子，很快就超过前后入伍的袍泽，并靠实打实的功坐稳了队率位置。
李文忠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
“诸位兄弟，咱也知道岸上舒服些。但若不是瀛州四面都是大海，朝廷又怎会在此地留下两营水师？咱们一身本领全在水上，若只是图安稳，留在卫戍营安心守城便可，又何必加入水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颇有感染力，一个老兵立即接话道：
“队率说得是，俺们当初来水师，不就是图个饷银高、升得快么？要是天天缩在港里，跟卫戍营有啥区别？”
李文忠自身素质过硬，统兵又严，其部综合能力强于大多数队。将士们冬日里的风浪天还随他巡海，本身就代表了他们的态度，也就是抱怨几句解解闷。见队率较真，大家便迅速打起精神来。
正在此时，瞭望手惊呼道：
“队率，快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北方一片帆影出现在风浪里。
离得稍近些，能看出样式像日本常见的快船小早船——船身狭长，吃水浅，靠橹和帆驱动，在风浪中灵活得很。那船帆布有些破旧，船体漆面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那船没打任何旗帜，正鬼鬼祟祟地向他们靠近。船头站着几个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姿态鬼祟，不像是正经商船。
“倭寇？”
众人心中顿时升起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看向李文忠。有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人往船舷边挪了两步，随时准备应战。
小早船借着东北风，正快速靠近。
但两船的初始距离较远，这个时候转身就逃还来得及。以哨船的速度，只要不掉头，拉开距离不成问题，正好是顺风，跑起来也快。
李文忠没有急于下令。
他从瞭望手手中抓过望远镜，屏住呼吸，稳住因为船身晃动而抖动的视线。
小早船左右各有十六个橹孔，但此刻只有一半在划动，速度没提到最快。船头站着几个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裹着破布袍的，不像正规军的打扮。
船尾堆着些箱笼，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船舷边还挂着几面不知道从哪抢来的旗子，胡乱塞在绳索里。
李文忠又仔细看了看船体吃水线，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不大一会，他便下定了决心。
“此船左右各十六橹，但未全力摇动，估计船上的倭寇应该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咱们有二十三人，船虽然没倭寇大，但装备和训练远胜于他们。
火铳有十二支，弓弩四张，其余的刀盾都是精钢打造，不比倭寇的破铁片子强？”
李文忠扫视众士兵，眼神中透着坚定和热血，继续道：
“你们是想就这样逃回港内，被袍泽们日日耻笑？还是跟咱搏一把，结果了这些倭寇，取下这送上门来的战功，给家人报喜？”
“干了！”
几个老兵率先喊出来。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跟着李文忠打过几仗，知道这个年轻人看着话不多，打起仗来却从不莽撞。更重要的是，他在水战中立过军功，说能打，那就是真能打。
“好！”
士气被鼓动起来，李文忠迅速分配任务，
“张大牛，带两个人去艉舱，把火铳和火药都搬出来，动作快点。装好了先别放，等近了听我号令。”
“弓箭手你带着，上风处给我盯紧了，等近了再射。先射橹手，让他们跑不起来。”
“其余人检查刀盾，待会儿跳帮的时候，跟紧我。别一窝蜂往上冲，张大牛留四个人在船上接应。”
众人领命，各司其职。
有人去艉舱搬火铳，有人检查弓弦，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确认是否顺滑。
哨船在海面上调整方向，不逃反进，迎着那艘小早船驶去。
李文忠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敌船。
海风裹着浪花打在船头，冰冷刺骨。但此刻没有人再抱怨冷了——所有人的血都热了起来。几个年轻士兵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对面倭寇显然也想跳帮夺船，正做着相似的准备。
眼见两船交错而过，李文忠放声大喊：
“放！”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