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道这几日正为此事犯愁,说话间,手不自觉抓起“匠袍”衣角。
石山知道技术突破很难一蹴而就,关键技术更是需要漫长的积累和总结,但只要研究方向正确,实验方法没问题,有些试错的“冤枉钱”就必须花。
实际上,匠作院冶金研究这两年的开支,摊到整个朝廷的预算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若是这样砍了,前期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他大手一挥,道:
“无妨,孤今日来匠作院,便是亲眼看下这些钱究竟花在了何处,头前带路吧。”
陶成道虽然醉心新奇之物的研究,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他很清楚汉王此番是来给自己“撑腰”的——只要他能跟汉王说明预算经费花到哪里,就不怕户部问责。
“是!”
说罢,他便转身,走在汉王前面带路。
石山扭头,看向两个孩子,道:
“你们在路上别跑,小心莫要撞倒了院内的器物。”
“孩儿省得!”
从王宫来此地的路上,两个孩子看着新鲜事物,都要问个不停。但进了匠作院,两人却是老实听从石山的吩咐,当真没有乱跑。
匠作院占地甚广,分为教学区、实验区、办公区、生活区等多个区域。
教学区在最前面,几间大瓦房,里头摆着桌椅和黑板。实验区在后面,占地最大,分了好几个院落,冶铁、火药、机械等,各占一处。
陶成道带领众人来到冶炼实验区,尚未靠近,便感觉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场地中央,是一座高约丈五的直筒形炒钢炉,以耐火土掺高岭土层层夯筑而成。炉壁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是反复升降温留下的痕迹。炉前青石板上,散落着几块备用封口的泥团。
炉身一侧嵌着两尊陶制风嘴,连着数尺长的牛皮风筒,直通后院的水力鼓风机。风筒上的牛皮已经用得发黑,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但依然结实。
炉边站着三个身着单衣的学徒,两人攥着铁铲、铁钎,一人抱着盛焦炭的荆条筐,等待大匠下令。还有一人离得稍远,正手持纸笔,专心记录着什么。
“添焦!”
学徒应声将焦炭碎块顺着炉口“哗啦”倾入,乌黑的焦块落进炉膛,瞬间被通红的火舌吞没。
大匠蹲下身,用长铁钎探入炉心,钎尖沾起一块暗红的生铁块,凭经验掂量软硬,又凑到耳边听“滋滋”的脱碳声。额上汗珠滚落,滴在青石上“嗤”地化作白汽。
他皱了皱眉头,把铁块又扔回炉里,对旁边的学徒说:
“还差点火候。再加风!”
后院,水排旁四名壮汉齐喝一声,木轮转得更快,皮囊鼓胀如鼓,热风裹着焦香灌进炉腹,炉内温度节节攀升,原本暗红的膛壁渐渐泛起白炽光。
风筒被热气鼓得“噗噗”作响,连带着整个炉身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约莫半个时辰,生铁块已烧至“软而不流”,大匠这才猛地站起,大喊:
“开炉出铁!”
一名学徒立刻用铁钎捅开封炉口的泥团,只听“轰”的一声,金红色的铁水裹挟热浪喷涌而出,顺着预先挖好的砂槽缓缓流淌。那铁水亮得刺眼,像是把太阳装进了槽里。
另一名学徒持铁铲守在槽尾,待铁水聚成小流,便用铁铲将其拨入旁边的炒铁槽。
铁水入槽的瞬间,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嗞嗞”作响。
“炒!”
大匠抄起大铁铲,跳上炒铁槽边沿,与另两名工匠一同快速翻搅。
生铁水在槽中“咕嘟”冒泡,碳分随搅拌与空气反应,化作青烟飘散。那青烟有一股刺鼻的焦味,呛得石钧又咳了两声,但他依然不肯退后,踮着脚尖往里看。
那大匠时而用铁钎戳散粘连的铁块,时而弯腰嗅闻烟气。待铁水颜色由暗红转灰白带黄,他喝一声“停”,学徒们用铁钩将炒好的熟铁块拖出炉外,摊在石砧上用大锤敲打,除去表层浮渣。
锤声“铛铛”作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钧和石钟第一次见冶铁,颇为新奇,看得目不转睛。
石山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膀,示意跟上陶成道,到外间稍微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陶成道边带路,边大声解释道:
“臣这里以实验为主,炼焦、炉腹耐火材料配制、预热送风陶管设计等,都经过多次实验,但只要成功了,皆用作各冶场技术推广,这类成本好摊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主要是合金配比,要反复摸索。每炉原料配比都不一样,若是恰好配出好铁,无论直接军用,还是转让技术,都有得赚。但大部分配比炼出来,都是不堪用的废铁,这部分开支最大。”
陶成道担心石山误解,又补充道:
“每炉用原料和燃料几何,出铁多少,性能怎样、冶炼过程异状等,臣都命人做有详细记录,且都留有样品,随时可查。”
“好!”
石山颔首。陶成道做事专注,善于分析和总结,虽然实验受客观条件限制,过程仍很粗糙。但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这也是他带两个孩子来此地的原因之一。
他想让石钧和石钟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铁要一锤一锤地打,配比要一炉一炉地试,任何有用的东西,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实验和总结归纳。
两个孩子还小,不一定能够理解这么深,当前重在建立他们的辩证思维能力。等他们再大些,听大臣讲学,至少不会再被那些大道理轻易糊弄住。
说话间,众人来到一个通风很好的房间。只见房间两侧摆有两排木架,架子上很多小格抽屉,跟中药铺的药柜似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为迎接石山视察,所有抽屉都已打开,其中大部分还空着。
已经用上的抽屉里面,均装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样品,用油纸包裹着,以防止其生锈。
样品旁边,还摆着实验记录的小册子。册子封面写着炉号、配比、日期、结果,翻开来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工整整。
陶成道径直走向“乙-十六”号抽屉,取出样品,将油纸打开,露出一块深灰近墨色、有深褐色鱼子斑纹的铁块,递给石山。道:
“此样品以磁石加无名异炼制,硬度极高,耐磨,可做火炮内膛、矿山工具等,打制刀枪也不错。”
石山接过样品,掂了掂,分量很沉,又用小锤敲击此铁,声音沉闷有力。
“不错,能否量产?”
“暂时还不能。”
陶成道面露难色,解释道:
“除了这个无名异合铁,臣还发现磁石加铁英、磁石加石绿炼制的‘合铁’,性能都很不错。但成品率太低,十炉不一定能出一炉好铁,全凭经验和运气。”
石山穿越后才接触金属冶炼,技术细节上,和当世大匠根本没法比,但他懂科学研究的方法,思维也比较开阔,道:
“问题出在哪里?”
……
PS:古代帝王出行的卤簿分为黄麾仗、大驾、法驾、小驾四等规格,小驾最简约。前文写小驾,有读者纠错,在此说明一下,就是小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