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顶端的白玉宝顶，雕作盘龙衔珠之形；宝顶下方，悬挂着九枚铜铃，风过处，铜铃轻轻作响，清脆悦耳，却又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如战鼓先鸣，预示着决战即将开始。
旗面取赤色为底，与汉军将士的军服颜色遥相呼应，鲜艳而耀眼；旗面中央，是一团窠金龙，龙身盘绕间，托出“汉王”二字，笔力遒劲，似有千钧之力，彰显着汉王石山的威严与霸气。
大纛一立，三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鼓声，厚重而有力，声传数里，瞬间惊动了原野上正在行进的宋军。
徐寿辉身边的禁卫统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颤抖地说道：
“陛下，那是汉，汉王的大纛！”
徐寿辉行进中，一直紧紧盯着岭上的动静，不用禁卫提醒，他也看到了那杆高高树立的大纛。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底一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大纛不是啥稀罕之物，徐寿辉也有大纛，不比石山的大纛差半点。
但汉王大纛所在，便是汉王石山亲至！这也就意味着汉军主力就在神人山铺，绝非他此前猜测七八千人的偏师。石山竟然亲率主力在此设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必是要将他们全歼在此地。
徐寿辉正思索着以什么说辞继续鼓舞士气，却见岭上的汉王大纛突然向前一指，岭顶的汉军方阵开始缓缓向东边的坡面压下。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汉军方阵只有六个，很快就变成十二个，随后又变成十八个、二十四个……越来越多的汉军方阵，接连出现在宋军视野中。
赤色的阵列顺着山坡缓缓推进，如同一座移动的赤色山岳，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倾泻而下，瞬间撞碎了宋军将士心中仅存的侥幸。
方才还震耳欲聋地高喊“不胜则亡”，此刻早已被死寂取代，前排将士脸上的斗志如被冷水浇灭，瞬间被恐惧取代，前进的脚步也猛地一滞。
有人喉咙发紧，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有人眼神涣散，死死盯着岭上压来的汉军，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还有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却被身后的战友死死顶住，进退两难。
“不准停！都给老子继续前进！”
关键时刻，宋军各阵列中的将领纷纷厉声呵斥，这些将领大多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老兵，深知战场之上，慌乱只能是死路一条，骂道：
“睁开你们的驴卵看看，这小坡就巴掌大块地方，能站多少汉军？就把你们吓成这鸟样？继续前进！再敢裹足不前者，斩！”
神人山铺东坡的面积毕竟有限，汉军仅展开三十余个方阵，首排便推进到了坡底，终于停止出阵。
包含岭上的兵马，进入宋军视线的汉军，还不到两万人，远不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宋军人多，仅仅是因为其居高临下，更具压迫感而已。
宋军将士们看清这一点后，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在“人多势众”的心理暗示下，再次鼓起勇气继续前进，还有一些人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低声呐喊，试图驱散心中残存的胆怯。
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了一点：战争的胜负，从来都不是仅凭人数多寡所能决定的。双方的装备水平、士兵士气、技战术素养，以及单位面积的火力密度，都是决定胜负的因素。
宋军兵力虽多，但神人山铺的山坡狭窄，同一时间能投送到战场正面作战的人数却有限；
而汉军占据地利，居高临下，虽然正面作战的人数与宋军相差无几，后方的支援火力却形成了立体交叉之势，火力密度远超宋军，这才是汉军真正的杀招。
汉军火炮阵地上，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正瞪大了眼睛，死死注视着坡下阵地前的“立杆”。
所谓立杆，就是汉军在战前特意在阵前树立的标杆，为了使其在战场上更醒目，杆身通体刷了雪白的油漆，上端还悬挂着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专门用来充当远程武器的物理射程标尺。
汉军将士提前在阵地上，按照距离远近，分别设置了五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和三十步共四条射击标线，每条标线上都插着三根立杆，用来应对坡前起伏不平的地形。
这四条标线各有分工：前三条标线，分别对应重型野战炮、轻型野战炮、弓弩的有效射程信号；而最后一条三十步的标线，则代表两军即将进入短兵肉搏阶段。
届时，轻型野战炮组和弓弩手必须迅速后撤，为长枪兵腾出攻击位置。
此刻，宋军的首列方阵，已经缓缓跨过了五百步的立杆，进入了汉军重型野战炮的射程范围。
邓大缸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高举的指挥令旗猛地向下一挥，声音洪亮如雷：
“开炮！”
“轰轰轰——！”
随着邓大缸的命令落下，二十四门重型野战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山摇地动，黑烟滚滚，直冲云霄，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一颗颗重逾十斤的实心铁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呼啸着划破空气，如同流星般砸入正在缓步前进的宋军方阵之中。
没有任何悬念，铁弹所过之处，瞬间响起一阵恐怖的骨断筋裂之声，血肉飞溅。
一名宋军士卒来不及反应，便被铁弹正面击中，身体瞬间被砸得粉碎，鲜血和骨肉残渣溅得周围士兵满身都是；
还有一枚铁弹落地后借着惯性猛地弹起，在宋军方阵中硬生生犁出一道恐怖的“血槽”，沿途数名士兵反被擦着，非死即伤，哀嚎声瞬间响彻战场。
“啊——！”
被炮弹直接击中的士兵，大部分当场殒命，死相极为凄惨，基本来不及感受痛苦。但他们爆起的血雾和飞溅的骨肉残渣，还是吓得一些胆小的士兵尖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令人心悸。
这些士兵心中恐惧到了极点，想要转身逃命，却又害怕军法严苛，加上身处密集的阵列之中，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拼命向前冲，仿佛只要冲得快，就能躲开那恐怖的炮弹。
不过，重型野战炮虽然射程恐怖，威力巨大，但也有其短板——射速极慢，而且实心铁弹的杀伤范围有限，还有部分炮弹落在了宋军方阵的间隙处。
如此，一轮齐射下来，声势虽大，宋军的伤亡却还不到二十人。
相对于总数七万的宋军来说，这点伤亡几乎不值一提。
事实上，重型野战炮的主要作用，本就不是制造大量杀伤，而是破坏敌军的整体阵型，打乱其进攻节奏，摧毁其士气。只要能让宋军的阵列变得混乱，让士兵们心生恐惧，就算达到了目的。
有少数宋军将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高声呐喊：
“稳住！不要冲！保持阵型！”
他们试图让士兵们放慢脚步，稳住阵型，避免被汉军的火炮进一步打乱节奏。
可在混乱的战场上，这点声音实在太过微弱，早已被炮弹的轰鸣声、士兵的惨叫声、武器的碰撞声淹没，根本传不远。
最多只能让他们自己麾下的本阵稍稍稳住节奏，却与两翼的军阵拉开了距离，或与后面的阵列挤在一起。整个宋军方阵的“齐整度”快速降低，渐渐变得散乱起来。
大阵后方，徐寿辉盯着坡上的汉军火炮阵地，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徐宋也仿制过火炮，射程最多三百步，而汉军火炮竟然能在五百步内就制造杀伤，差距实在明显。
尽管心中震惊，徐寿辉却不敢让大军停下脚步调整阵型。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厉声下令道：
“擂慢鼓！压住脚步！”
“咚！咚！咚……”
三十六面战鼓同时擂响，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一名宋军将士的心上，渐渐压过了阵中的喧嚣，也压住了士兵们心中的躁动。
原本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整齐起来，行进速度也稍稍放缓，那些散乱的军阵，也慢慢恢复了间距，重新变得有序起来。
可惜，不等宋军彻底调整好阵型，汉军的第二轮炮击便再次袭来。
这一次，宋军距离汉军更近，火炮的精度也更高，杀伤效果也大幅提升。
大部分铁弹精准地砸入宋军方阵的密集处，每一颗铁弹都能造成若干名士兵伤亡，血雾一次次在阵列中爆开，惨叫声也变得愈发凄厉。
这下，就连少数带队的低阶将领也受不了这种“只挨打、不能还手”的窘境。他们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中又急又怒，对着麾下的士兵大声催促道：
“趁着汉军在装弹，快点走！杀上去！只要冲到近前，他们的火炮就没用了！”
“杀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呐喊起来。
原本计划中的“快点走”，渐渐变成了小跑，士兵们急于冲上去，与汉军短兵相接。可提前百余步发起小跑，只会消耗更多的体力，而且会让本就刚刚恢复齐整的阵列，再度散乱。
但在混乱的战场上，已经没人能够控制住节奏了。
最先只有两个方阵加快了脚步，随着喊杀声越来越响，更多的前排阵列也纷纷加快了行军速度。
他们这种看似急于摆脱被动的举动，似乎误打误撞，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汉军重型野战炮第三轮射击不再是齐射，而是由各炮组自行掌控射击节奏，装完弹就打，因各炮组装填速度不一，逐渐形成“连续不断”的火力。
而且，他们也不再覆盖已经加速前进的宋军前排阵列，而是延伸至其身后还在缓步前进的阵列。将那些还在缓慢前进的士兵打得人仰马翻，进一步打乱了宋军的整体阵型。
前排小跑的宋军将士也没有轻松多久，他们很快就越过了“两百步”的立杆，进入了汉军轻型野战炮的射程范围。
“轰轰轰——！”
这些轻型野战炮的弹道更低，它们的主要作用，不是打乱宋军的整体阵型，而是撕开其前列军阵的缺口，破坏其兵种搭配，将宋军的前排阵列分割开来，进一步打乱其冲阵节奏。
“快冲啊！冲上去，杀光他们！”
连续的炮击，已经击溃了部分宋军将士的心理防线，根本不管两军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开始蒙头冲锋，还有一些弓箭手紧张之下，在奔跑中开弓放箭，试图打乱汉军的阵型。
可距离尚远，射出的箭矢又软趴趴的，都落在了汉军阵前的空地上，没能造成任何损伤，反而浪费了宝贵的体力和箭矢。
不过，宋军前列阵型在快速奔跑后，也迅速分散开来，士兵们相互拉开距离，这也变相降低了汉军实心弹的杀伤效果。
“换装葡萄弹！”
汉军轻型野战炮炮组在第二次装药时，换上了葡萄弹，对准分散冲锋的宋军，再次发起了炮击。这种炮弹单弹威力远不如实心弹，却是范围杀伤，在近距离的冲锋战中，威力极大。
“轰轰轰！”
葡萄弹如同暴雨般落在宋军之中，每一颗小铁弹都能穿透士卒的木盾和皮甲，造成致命的伤害。被击中要害者，当场殒命；被击中四肢者，则惨叫着倒下，被后续冲锋的战友无情踩踏。
各炮组完成炮击后，立即拖着火炮，快速撤向山坡更高处，随后再次装填、发射。
此时，宋军的前列军阵已经冲入了一百步的立杆之内，两军的弓弩手开始互射箭矢。
箭雨交织，弓弦“嗡嗡”声、箭矢入肉“噗嗤”声、士卒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双方的伤亡开始急剧增加，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如此惨烈的打击下来，宋军的前列军阵已经完全不成阵型，残存的士卒几乎是凭着一股热血，继续向前冲锋。
但他们此时已经沦为散兵，面对严阵以待的汉军，很快就倒在了长枪猛刺之下。
有些宋军士兵不甘就此殒命，临死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要么斩断汉军的枪头，要么将手中的武器拼命掷入汉军阵中，试图造成一些损伤。
他们的挣扎，不仅展现出了血性，也为身后军阵中的袍泽，赢得了接战机会。
面对严阵以待的汉军，相对松散的宋军并非只能被动挨打，他们也有秘密武器——仿制手雷。
这种手雷威力其实很有限，投掷距离也比较近，且不稳定，容易提前爆炸误伤自己人。但它对严密的军阵，却有奇效——手雷爆炸时，会产生大量的碎片，对密集的士兵造成范围杀伤。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宋军军阵中的掷弹手开始投掷手雷。汉军掷弹手也不甘示弱，开始反击宋军。
这种相互投掷手雷的战斗，显然是阵型更严密的一方更吃亏，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开始渐渐发生变化：宋军从最初的被动挨打，伤亡交换比从六比一、五比一，逐渐缩小到四比一、三比一。
甚至，有部分宋军士兵，趁着汉军将士躲避手雷的间隙，冲破了汉军的前列军阵。
山坡上，拔山左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和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正死死盯着战场上的局势，看着本卫前列军阵的伤亡快速增加，迅速下令：
“后列军阵，立即补位！”
旗语打出，伤亡惨重的汉军前列军阵开始缓缓后撤，逐渐与宋军脱离接触。其后列的生力军则迅速上前，填补缺口，继续与宋军拼杀。
如此一来，岭上和山坡上的汉军火炮还在不断轰鸣，弓弩和火绳枪也在不断制造杀伤，而两军的肉搏战，也变得愈发惨烈。
但随着两军结阵混战后，为了避免误伤袍泽，汉军的大部分远程火力，只能向宋军后方的阵列延伸，打击那些还未冲到前排的宋军。
而汉军各方阵在轮替前列阵型的过程中，整个军阵也在缓缓向坡上后撤。
战斗，开始进入最惨烈血腥的肉搏交换阶段。
双方的士兵绞杀在一起，刀枪交错间，血肉横飞，每一息都有大批士兵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但汉军终究占据地利，装备和训练更好，伤亡更小，作战也更加从容。
他们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进行轮换，用不着拼光某个卫，乃至某个营，就能始终保持旺盛的战斗力；宋军却只能凭着前排士兵的血肉之躯，一层层地消耗，士气在持续的战斗中不断下降。
岭顶上的炮台上，石山俯瞰着整个战场，分析着双方的战力变化和战局走向，下令道：。
“忠武卫、威武卫前出，准备接替拔山左卫、擎日右卫。”
旗语打出，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和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立即带领本部人马前出。
当然，他们并非整体换防，导致阵中出现缺口，给宋军可乘之机。
两卫之间，依然采用“方阵轮换”的方式接替向前，使得汉军的前列军阵，始终保持最旺盛的战斗状态，又能在伤亡开始快速增加时，迅速替换上生力军，确保阵型始终稳固。
宋军军阵后方，徐寿辉的大纛已经随着军阵的前进，移到了汉军重型野战炮估计的最大射程边缘，处于极度危险的位置。
但徐寿辉没有丝毫退缩，必须以此表明，自己就在将士们的身后，与他们并肩作战。并持续擂动战鼓，用鼓声激励着前方的将士们血战到底。
他久经沙场，深知战场的残酷，也清楚宋军的处境。知道哪怕自己亲自带着队伍冲锋，也不存在真正的“血战到底”。
士卒们的体力和士气都是有限的，当伤亡达到一定程度，士气就会突然崩溃。
徐寿辉看着岭上的汉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生力军，替换那些伤亡并不是很惨重的前列军阵，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的直觉告诉他，汉军的军力，远不止眼前看到这些人，他们到现在还明显留有余力，仿佛只是在猫捉老鼠，一点点地消耗宋军的实力。
而宋军仅靠步兵方阵一层层地消耗，最多只能杀到半坡，士气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就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徐寿辉心中暗下决心，他必须在局势无法挽回之前改变战术。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将领喊道：
“吴友仁！”
话音刚落，一名虎背熊腰的悍将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在！”
徐寿辉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抬手指着岭上那面高高飘扬的汉王大纛，道：
“朕把所有的骑兵都交给你！能否砍倒那面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