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统率的赤军第一军主力,兵临开封城下。
一边是养精蓄锐的百战雄师,一边是人心涣散的残兵败将。胜负之分,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赤军将士只是在开封城下宣读完北伐檄文,守军的士气便迅速崩溃,南门守将下令打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韩林儿得到消息,立即翻找印玺——那是乱世中他唯一能证明自己“小明王”身份的东西。好不容易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揣进怀里,赤军将士就冲到了皇宫门口。
至此,立国仅三年的韩宋宣告灭亡。
这对韩林儿等韩宋上层来说,自然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但对赤军将帅而言,也只是寻常而已。
这几年里,赤军先后和平消化了徐州红巾军,逼降了方国珍、杨通贯、王宣等一众割据势力,覆灭了徐寿辉的徐宋、张士诚的张周两大政权,兵锋所指,无人能挡。
韩宋当年纵然有过席卷河南的辉煌,可如今也不过是困守一座孤城的“一城之国”,兵不血刃便将其覆灭,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对徐达而言,此番统兵北上的核心任务,是击败盘踞河南、关中的元军主力,为下一步攻取元大都扫清障碍,覆灭韩宋,不过是顺带的事。
大军兵分三路:中路由徐达统率,经蔡河北上,直取开封;西路由常遇春统率,经叶县北上,攻取襄城、许州等地;东线由张德胜统率长江水师,经黄河西进,扫荡沿河诸城。
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前期主要经大运河-淮河-蔡河一线,转运至汴梁路。待长江水师扫清黄河沿线城池,再走运力更大的大运河-黄河航线。
因而,东线的水师兵马提前预置到了徐州,且最先出发。只是在攻打归德府治所睢阳时,耗费了三天时间,导致张德胜赶到开封时,比徐达所部稍晚。
兵贵神速,徐达并没有留在开封,坐等张德胜的水师汇合。
他命人将韩宋的皇帝印玺、宫廷典籍、府库账册等物尽数登记打包,安排长江水师后续派人押送至江宁,自己便亲率主力,继续挥师西进。
一日后,张德胜率部进抵开封,也不愿错过这场北伐的“军功盛宴”。
他将押送韩宋君臣和缴获物资南下江宁的任务,交给了廖永忠,自己则亲率长江水师主力,全速西进,追赶徐达的大军。
自始至终,这场灭国剧变的核心当事人韩林儿,只在城破当日,被徐达召见询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随后便与盛文郁等一众韩宋降臣一起,被软禁起来。
赤军既没有虐待他们,也没有格外关注,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俘虏。
甚至到了韩宋君臣登船南下之时,负责押送的廖永忠,都没有单独露面见他们一面。
似乎在整个赤军上下眼里,追击元军,攻城拔寨,远比押送这群亡国君臣重要得多。
这种被所有人彻底忽略的感觉,韩林儿其实早就习惯了。
刘福通主政的三年里,他就是这样一个透明的傀儡。每次朝会,他只能坐在龙椅上,听着刘福通的安排,做个应声的提线木偶,不能擅自表达任何意见,更不能做任何决定。
偶尔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刘福通一个眼神扫过来,韩林儿就得把话咽回去了。
那时候,他总以为是刘福通功高盖主,刻意打压自己,潜意识里始终憋着一股不服气,总觉得若是没有刘福通,自己一定能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可直到国破被俘,成了赤军的阶下囚,他才真正听懂了盛文郁当初对他的劝谏之语。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那些争权夺利的举动,可笑又毫无意义。若不是顶着“小明王”这个身份,他如今甚至连登上赤军战船,前往江宁拜见赤朝皇帝石山的资格,都没有。
韩林儿坐在船舱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幼时颠沛流离的日子,一会儿想起登基时的风光,一会儿又想起亡国时的狼狈,一会儿又开始担忧自己未来的命运。
自古亡国之君,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江宁,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船体突然猛地一震,随后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
座舰似乎是撞上了水下的暗流,船身骤然打横,紧接着舱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咯吱”异响,像是船底狠狠蹭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整艘船剧烈颠簸,桌上的茶壶、杯盘尽数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韩林儿死死攥住身侧的扶手,才没有被甩出去。
他此刻被锁在舱室之内,倒是不用担心落水,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把他吓得不轻,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娘的,真晦气!”
过了好一会,舱门才被人打开。
廖永忠一身戎装,腰间挎着佩刀,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烦躁,朝着韩林儿大声抱怨道:
“这么宽的河面,爷爷的座舰也能搁浅,真他娘的邪门!这事要是传出去,俞廷玉那厮怕是要笑话俺大半年!”
韩林儿本就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脑子里全是亡国之君被灭口的各种下场。赤朝皇帝石山虽然以仁德著称,可他韩林儿毕竟当过皇帝,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有人打着“小明王”的旗号造反呢?
廖永忠这句话,被韩林儿自动解读成了“要让搁浅的事没法传出去”,他怀疑对方要杀自己灭口,止不住地哆嗦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将、将军,我啥、啥也不知道啊!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嘿!”
廖永忠见韩林儿这副怂包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紧张个毬!爷爷害你有什么好处?赶紧的,收拾好你的东西,随俺换船!”
廖永忠这艘座舰是被暗流冲击,撞上了水下的沙洲,才意外搁浅。船底的损伤其实并不大,只要水位上涨,或是用其他船只拖曳就能脱困,并能勉强航行。
可廖永忠考虑到,接下来船队还要转入风浪更大的长江航道,押送的又是韩林儿这等身份特殊的人物,万一途中再出什么意外,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换船,稳妥为上。
只是这么一折腾,又要耽搁不少时间,让他心情烦躁。廖永忠看着韩林儿畏畏缩缩、慌手慌脚收拾东西的身影,冷哼一声,骂道:
“你小子倒是好命!屁点功劳都没有,平白做了三年皇帝,如今亡国投降了,还要爷爷亲自伺候你赶路。你知不知道,就这趟差事,要耽误爷爷多少大功?”
说罢,不待韩林儿答话,廖永忠又吓唬他道:
“换船的给老子小心点,你要是失足落水被冲走了,爷爷这趟买卖可就真的亏到姥姥家了!”
不怪廖永忠牢骚话多,而是赤军战力强悍,此次北伐准备时间又长,大军一旦发动,便是势如破竹,每天都有新的城池被攻克或投降,每天都有新的军功入账。
眼看着同袍们在前线攻城拔寨、建功立业,自己却要干这押送亡国君臣南下的闲差,不仅捞不到半点军功,还要耽误不少时间。
等他赶回中原战场,大军不知道已经推进到了哪里,还能不能赶上关键的大仗。
长江水师作战,受地形制约很大。即便宽阔如黄河,也有不少河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水师大船无法通行。一旦错过了最关键的战役,他可能很长时间都无仗可打,只能看着别人立功。
而廖永忠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就在他忙着组织人手换船、耽搁在浦口河段的同一天,张德胜所部进抵原武县河段,第一军斥候也发现了李思齐所部位置,徐达随即传令长江水师:准备配合陆师作战!
……
Ps:历史上,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郭子兴郁郁而终,留下混乱的权力格局,韩宋政权乘虚而入,册封郭天叙为都元帅,实际掌控大军的朱元璋排序仅第三。
几个月后,郭天叙、张天祐战死江宁,韩宋又扶持郭子兴的第三子郭天爵为右丞,并拉拢郭系大将邵荣,封其为江南行省平章政事,与朱元璋平起平坐。
韩宋与朱元璋之间,围绕控制和反控制的斗争,一直到至正二十二年邵荣被以谋反罪处死才彻底结束。
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朱元璋起用韩宋老领导盛文郁为武宁知县。堂堂一国丞相,“破格”任用为知县。
这件事还没完,一年后,盛文郁应诏赴南京参加庆功会,同年十一月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