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如洪流,
狠命推人往前走。
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不曾拥有,家裏东窗事发,魏明泽这么多年做的孽在几天之内就被回馈了个干凈。
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魏明泽在客厅焦急地来回踱步,
压低声音拿着他二手小灵通接打电话,地上全是烟头,
身上老头衫在焦黄的皮肤上黏成一团。
俞清昀在睡梦中被俞华月摇醒,看到她惊慌的瞳孔,鬓角的湿汗以及颤抖的双手。
十几年的积存用几个破烂塑料打包袋就轻而易举装下,久违地奢侈了一把竟也是逃跑的时候。
他们打了个黑出租车急匆匆赶往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长北的火车票。俞清昀亲爸有个老友在长北,
最近打算全家移民国外,
郊区老房子还没来得及处理。
俞华月拉下脸给那头打了电话,
对方念及恩情,
同意低价转给他们。
坐的是深夜绿皮火车,摇摇晃晃,
时走时停。车上各种狐臭汗臭脚臭,
混合劣质泡面烟酒味被夏夜潮热空气裹挟着,
毫不客气地弥散在空气中,稍微闻一口就令人作呕。
俞清昀被挤在臟兮兮的角落,
旁边俞华月在背过她偷偷抹眼泪,
对面的魏明泽还在打电话。
斜对面大叔边抠脚边抽着呛人的烟支,手裏堂而皇之抓着本印有女人白花花胸脯的杂志在看,忽地抬眼望过来,
呲开黄黑牙,
赤/裸/裸的目光打量她。
俞清昀喉咙犯恶心,
用行李袋遮住身体,
望向窗外。
火车不经意间已驶离九弯市,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山脉,天边的青黑山尖,有微弱晨曦光点在依稀闪烁。
天要亮了。
听着火车哐哐当当的行驶声,俞清昀一滞,忽然想到了那副没能带走的座机。
兼职奔波到半夜的时候没哭,落荒而逃的时候没哭,甚至在看到池彻搂着新女友的时候也没哭。她却在这一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世界模糊一片。
她是真的,不可能接到那个电话了。
……
从回忆裏挣脱出来,俞清昀没再回包厢,在大厅沙发上坐了会儿。
棒棒糖触感横亘在手心,莫名有点扎手。胸口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裏,呼不出来咽不下去。
没几分钟,对面包厢门打开,一群人浩浩荡荡从裏面出来。
看来是聚会结束,大家准备撤了。
黄前前走队伍前面,正摇摇晃晃地从她的名牌包裏摸手机,嘴裏嘟嘟囔囔的,似乎醉得不轻,不知道是要打给谁。
俞清昀连忙去扶住她:“要帮你叫车吗?”
“不、不需要!我有御用司机!”黄前前瞇着眼睛捣鼓了好一会儿手机,应该是实在看不太清,只好把手机塞给她,大着舌头,“打,帮我给他打电话。”
俞清昀接过,点开联系人列表。
搜索了下,却没见有备註是司机的,只好又将手机支到她眼前:“你司机是哪位?”
黄前前脸颊忽然浮现出一道类似于害羞的神色。
但稍纵即逝,她狐貍眼又冷了下来,红唇吐出个字:“狗。”
俞清昀:“?”
“没骂你,”黄前前延长甲哒地敲在手机屏幕上,示意她,“打给‘狗’。”
俞清昀依言找到,拨过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起,竟是个听起来很是沈稳的男人声音。对面“餵”了一声,俞清昀莫名觉得耳熟,还没思索出什么,手机已被黄前前抢了去。
她推开俞清昀,说她不用扶,打着电话往外走:“三分钟,本小姐只给你三分钟时间……算了,考虑到你上了点儿年纪,再多给你两分钟,五分钟之后要是还没出现的话……”
黄前前走远,后面的话也听不清了。
俞清昀刚本是想着跟黄前前说一声再走,这样一看好像必要性也不太大了。
于是直接转了方向,准备回包厢拿包,然后坐地铁回去。这会儿还不算太晚,十点钟,抓紧点儿时间最后几班还能赶上。
走廊灯光依旧暗淡,人群熙熙攘攘。
俞清昀埋着头,顺着人流边缘走。
刚走到包厢门口,裏面猝不及防拐出来一身型高大挺拔的男生,鞋尖和她的碰上。
她下意识左移半步躲开,未料对方也同时往右跨了半步。
她连忙右移错开身位:“抱歉。”
正侧了身准备抬脚通过时,对方却倏地左移,鞋尖刚好又挡住她去路。
皱了下眉,俞清昀再次左移。
对方立刻右移。
来回几次,两人距离顷刻间拉近至咫尺。
俞清昀感觉自己鼻尖已经触碰到了他外套,夹克的丝滑触感像电流,若有似无地带来一股痒意。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头顶斜上方忽地传来一声嗤笑。
短促的,带着捉弄意味。
俞清昀摸着鼻尖,仰头看去。
池彻双手插兜,大喇喇站在包厢门口,深邃眉眼被包厢裏的摇头灯晃得忽明忽暗,整个人带着股懒劲儿。
他慢悠悠啧声:“你干嘛啊,俞清昀。”
俞清昀:“?”
池彻:“怎么还不让人走了?”
俞清昀:“……”
明晃晃的恶人先告状。
对上女生惊愕中带了点冤枉的眼神,池彻丝毫没点心虚的,反倒还愈发坦荡地抬起了眉。
没想配合他的玩笑,俞清昀抿住唇,低回头:“我要回去了。”
“什么?”池彻侧耳过来,像是没听清,“叫我回去了?”
“……”俞清昀换了个说法,“我要进去拿东西。”
“昂,”池彻拖着音调应了声,点点头,“你要我送你回去?”
“……”
“这么不见外啊,好学生。”
“……”
包厢裏的音响确实还放着音乐,但他们隔这么近距离,她声音也绝对不算小,池彻不可能听岔。
——还句句听岔。
只有一种可能。
他又是故意的,故意逗她。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俞清昀耳根发热,嗫嚅道:“我哪有这样说。”
语气委屈巴巴的,中长发散在瘦削挺直脖颈,那片绯红被灯光一晃,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侧脸。
这也。
太不禁撩拨了吧。
便没再继续开她玩笑,池彻问:“回学校?”
俞清昀点头。
“行,”池彻言简意赅,“停车场等我。”
还没来得及回答。
忽然,一个穿着修身冬裙的女生跑过来,扑到池彻身边,双手亲昵地挽住他手弯:“阿彻,你等会儿去哪儿啊?”
她身材高挑,脸颊红润,声音嗲软,像在撒娇。
是俞清昀刚才在厕所那头看到的那个女生。
池彻口中,来向他要联系方式,被骗说他在等女朋友上厕所的女生。
但看他们此刻相熟程度。
很显然。
被骗的只是俞清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