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阿眸身体动了动,应有情坐直身体看着他。
床榻的人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缓缓地落在床边的人身上:“应有情……你叫应有情。”
听阿眸这么说,夜枭的首领身体僵直的动也不敢动,盯着阿眸的眼睛,想要确认什么。
阿眸低垂眼帘,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苦涩地闭上双眼,应有情站起身。他应该离开,现在的阿眸一定不想看到他,他应该离开……可是,他能离开这一时,之后呢?放不开,好不容易才找回了阿眸,他放不开了,放不下了。
阿眸……阿眸……
即使阿眸恨他,他也不打算放他离开。但他知道,这只会让他更恨他。一切就好像一个死循环,从一开始就是最坏的开始。
衣角被人握住,应有情低头。
阿眸撑起身子,眼眶泛红,盯着他眨也不眨:“你也不要我了吗?”
似乎哪裏出了错,阿眸的话语让应有情楞住了,蓦地心中生出一种期待。
“大哥哥,你认不出我了吗?”阿眸紧张地看着应有情。
“你……还记得多少?”
阿眸松开手,眸色黯淡。应有情心臟剧烈的跳动着,紧张地看着他。
“药人。阿眸被卖去做药人。”
药王世家的记忆。应有情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上苍的仁慈?还是再一次为自己的幸运喝彩?
搂住他,应有情安慰他:“都过去了。你不会再有事的。”
阿眸抬头看着他,问道:“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应有情不答反问:“还记得刚才的事情吗?”
“记得。”想到了什么,又说道:“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说不定有些事情现在都没有想起来。”脑海中的记忆是残缺的,很多的空白。
“也许忘掉的都是不好的记忆。”应有情说着,心中却是不住地自嘲。
“是吗?好像是呢。”阿眸自问自答。想到了刚才的事情,又喃喃道:“我居然还傻傻的去找家。家……阿眸已经没有家了。阿娘死了,阿爹后娘不要我了,姐姐也不见了。阿眸没有家了……”说着,看向应有情,拽着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哀求道:“不想回去,我不想回药王世家。那好可怕,你不要送我回去。大哥哥,大哥哥,你别送阿眸回去!你别不要我。不要……”
将激动的人搂紧入怀,应有情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不回去,我不会送你走。你是我的,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送你去任何地方。”
听到这,阿眸放心了,靠在应有情怀裏慢慢地安静下来。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应有情以为他睡了,想让他躺下,才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疑惑地看着阿眸,就听到他说:“大哥哥原来叫应有情啊。”
目光微动,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阿眸躺在床上,笑着看着应有情,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想再睡一会,你可以不要走吗?”
“好。”反手握住阿眸的手,十指相扣,紧紧不放。
睡前,阿眸对着应有情说道:“大哥哥,阿眸一直都记得你,从没有忘记过。”
说完,阖上眼睛,不一会便睡着了。
等阿眸睡着,男人握着他的手,深深垂下双肩……
「每年我生辰,家乡的湖边就会有很多的萤火虫。很漂亮,我很久很久都没见到了……昨天,我梦见了。我想看,很想……」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样的事情。」
「你……喜欢我,对吗?」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认出了自己。
双眼被人蒙住,应有情无奈的拉下那双恶作剧的手,转过头看着笑的欢快的阿眸。
“应有情。”阿眸叫他。
从醒过来,阿眸就再也不叫他大哥哥了。应有情问他为什么,他脸红说,都这么大的人,叫大哥哥显得好幼稚。
也许是曾经经历太多伤害,红尘山庄的阿眸胆怯,连说话声都小小的,怕人得很。但现在,应有情才知道阿眸的性格其实很活泼,面对生人的时候或许会害羞,但熟悉之后便会露出好动的性子。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应有情拉着阿眸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阿眸摇了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应有情,眨也不眨。
“怎么了?”
“明日是中元节。”
“我知道,想要什么?”
“萤火虫,想和应有情一起看萤火虫!”
应有情摇了摇头,摸摸他的头,道:“这个小镇没有萤火虫。”阿眸当初恢覆了一部分记忆后,他怕他触景生情,没多久就带着他离开千灯镇了。
有些失落,阿眸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如果你真的想看,我可以让人去捉,但……回来的时候,可能就过了你的生辰。”摸着阿眸的脸颊,应有情想到一个办法,只是会有些遗憾。
阿眸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笑道:“只要你陪着我,阿眸就很满意了。”
应有情看见自己的三色箭羽挂在了阿眸的脖子上,阿眸见了,笑着晃了晃,说道:“我喜欢这个,是应有情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喜欢他这样的笑容,想让他永远这样微笑:“我可以送你更好的。”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我愿意给你所有我有的一切。
阿眸眼睛亮亮地註视着应有情笑:“我已经有最好的了。”
应有情以为他说的是链子,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让他吃东西。
等到了中元节那日,应有情带着阿眸去挑礼物。一路上,因为节日的关系,人很多也很热闹。花盘、纸钱、蜡烛还有河灯一类的事物出现在各个小摊上。
阿眸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最后看着应有情。应有情摸摸他的头,握住他的手。正打算带阿眸去另一个街市,面前就站着一个老僧。那老僧穿着洗的发白的袈裟,满脸白髯,笑容慈祥地看着阿眸。
应有情戒备地看着他。
看出了应有情的敌意,老僧也只是笑笑,他看着阿眸,说道:“小施主有此等奇遇,也是上天的垂怜。若有缘去了丰望乡,不如让贫僧为小施主祈福。”
说完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便拄着法杖离开了。
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阿眸很不解地看着他:“应有情,那个人……”
“没事。不要理他。”
阿眸点点头。而应有情看着老僧离开的方向,心中默念:丰望乡。
带着阿眸来到另一个街市。应有情看着他穿梭在人群中,视线黏着在他的身上,片刻没有离开。后来见阿眸站在一个摊前呆了很久,正想走过去看看他看中了什么。阿眸就自己小跑了过来。
“应有情,我想要一钱银子。”
他给了他一两。
阿眸有些犯难,好像给多了……
“我没有散的。”说着又补充道:“喜欢什么就多买些。”
阿眸摇摇头,说道:“不是阿眸要,是给应有情的。”
不是给他庆生,为什么给自己买礼物?疑惑地看着他,就听他兴奋地说:“有个很漂亮的刀鞘,好像和应有情的弯刀是一起的。”
他的话让应有情皱眉。想到了什么,他牵着阿眸走到那个摊前。
阿眸对着摊主说道:“我想看看你的刀鞘。给我看看好不好?”
摊主解下腰间的刀鞘扔在摊上:“我也是捡的,看它很精致。不过没有刀,也没什么用,就涂个漂亮。你们要是要买,一钱银子。”
应有情拿起来,拿出自己的弯刀,慢慢地插.入鞘中。
“果然是应有情的!”阿眸开心地说道。
应有情扔下一两银子,说道:“告诉我你在哪捡的,银子归你。”
“后山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破窑洞,我在哪捡到的。”
听了他的话,应有情看着阿眸说道:“陪我去个地方。”
阿眸笑着说好。
二人走到后山,果真见到许多竹子。带着阿眸,应有情一路走到树林深处,果真见到一个破窑洞。阿眸觉得很新鲜,翻翻着,看看那。
应有情走进洞内,打量这个窑洞。窑洞很破旧,像是荒废了很久。裏面的餐具不多,倒也够两个人生活。
原来……他就生活在这吗?那位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耳畔传来阿眸的呼喊声,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一会不看着他,就又乱跑。
应有情走出窑洞,绕了一圈,来到窑洞后方。阿眸朝自己招手,身旁有个凸起的小包,上头插着一块木板,什么都没有写。
应有情凝视着那块什么都没有写的木板,一言不发。
眼前简单的墓,杂草丛生。阿眸看了看应有情,见他盯着看了很久。担忧地握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这裏面是我父亲。”
明明木板上什么都没有写,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但看到手中的刀鞘,他有一种感觉,裏面的这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阿眸惊讶地看着他。应有情面无表情,眼睛裏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难过,静静地说着一件仿佛和他无关的事情。
这样的他让阿眸有些心酸和心疼。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应有情的父亲会在这。想了想什么,阿眸转过身弯腰,一点一点地拔去坟墓前的杂草。
看着阿眸的背影,应有情说不出心底的感觉。伸手制止他,冲他摇头:“你不需要这样。”
阿眸摸着木板,唇角微微上扬:“今天是中元节,本来就是祭拜过逝的人的日子。”说完握着应有情的手摇了摇:“我们去买些纸钱吧,他是你的父亲。我想祭拜他。好不好?”
应有情伸手贴着阿眸的脸颊,再一次重覆:“你不需要这样。他与你无关。”
掌心覆在应有情的手背上,阿眸很喜欢应有情温暖的手掌。
他微微摇头,道:“可他是你的父亲,跟应有情有关的事情,就是跟阿眸有关的事情。所以……好不好?阿眸和你一起祭拜他?”见应有情不说话,阿眸想了想,笑的狡黠:“就当送我的礼物?”
再一次沦陷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应有情答应了。
二人买完东西回到坟墓前,阿眸摆好贡品,拉着应有情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支香。后来,阿眸在四周撒了些纸钱,又烧了些纸元宝。
中元节,是祭拜逝者的日子。逝者,应有情想起了白夜。那个可怜可悲又可恨的男人。白夜一直认为应有情的父母是死在他手裏的。但应有情从未告诉过他,白夜只是杀了他的母亲。死在他手裏的男人,只是爱着母亲的另一个可怜人。
应有情从未见过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但他知道那个男人很爱母亲,为了能留在她身边,心甘情愿顶着别人的脸,抛弃自己的一切。
至于,父亲是否爱母亲,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是不爱的。
母亲是爱极了父亲,同时也恨极了自己。自己出生那一刻,父亲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并非练刀的苗子。父亲一生爱刀,刀法极高。但生下的子嗣却无法继承他一生的武学。
在应有情满月那天,留下一柄弯刀和信,他就离开了。从此再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