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叫卖声、欢笑声、孩子的吵闹声，热闹得很。
但在这片小树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彼此的呼吸声。
张巡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何佳艺躲了一下，没躲开，笑着捶了他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远处的喧嚣。
何佳艺窝在张巡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大衣扣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的事儿，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小胖妹你知道吧？就我车间那个，圆圆脸那个。”她抬起头看张巡一眼，“她处对象了！”
张巡低头看她：“哦？跟谁？”
“跟隔壁车间的小王！就是那个瘦高个儿，戴眼镜的，平时闷不吭声那个。”
何佳艺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说他俩怎么凑一块儿的？小胖妹那么爱说话，小王一天憋不出三句话，这能处到一块儿去？”
张巡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互补呗。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听，正好。”
“也是。”何佳艺点点头，又接着说，“还有啊，我们家胡同东头老孙家，你知道吧？他那儿媳妇跑了。”
“跑了？”张巡有点惊讶，“跑哪儿去了？”
“跟一个个体户跑了！”何佳艺压低声音，虽然这树林里就他俩，但说起八卦还是本能地小声，“那个体户在市场上卖衣服的，以前跟这女的认识，不过这女的看不上他，就是个没工作的小混子，没有工人踏实。现在听说挣了不少钱，天天骑个摩托车接送她。老孙家儿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哪比得上人家个体户？没俩月就跟着跑了，连孩子都不要了。”
张巡摇摇头，没说话。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越来越多见了。
改革开放几年，个体户冒出来一堆，有的人确实发了财，摩托车、大彩电、洗衣机，样样齐全。
手里有了钱，也让这些人挺直了腰板。
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人家个体户一天就能挣出来。比不了，真比不了。
何佳艺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八卦劲儿淡了，多了点愁：“唉，我们厂最近效益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一个月开工二十多天，现在能开工十天就不错了。”
张巡低头看她，路灯还没亮，树林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她脸部的轮廓。
“之前还能维持平衡，现在都开始亏损了。”
何佳艺的声音闷闷的，“奖金早就没了，工资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发下来。”
她把脸往张巡胸口埋了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挤出去。
“你说这到底是咋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巡，眼睛里带着困惑，“厂子怎么就不行了呢？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张巡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担心这个干什么？发不下来工资，咱就不上了。”
何佳艺眨眨眼：“不上？那干什么？”
“就在家里呆着啊。”张巡说，“到处去看看，到处去玩玩。咱现在有钱，不差那点工资。”
何佳艺愣了一下：“有钱？你有多少钱？”
张巡想了想，稍微透了点底：“别看爆米花生意不起眼，一年赚个十几万是不成问题的。”
“十几万？！”
何佳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
她猛地从他怀里起来，盯着他看，像是看什么外星生物。
“你……你卖爆米花一年能赚十几万？”
“嗯。”张巡点点头，一脸淡定，“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忙什么呢？”
何佳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张巡最近在捣鼓生意，知道他在卖爆米花赚钱了，但从来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一年十几万，那是什么概念？她在厂里干十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合上嘴，却说出了一句让张巡意外的话：“那……那都是你的钱，我不要。”
她低下头，手指又去拨弄他的扣子，声音闷闷的：“而且整天在家里呆着，不就成了米虫了？光吃饭，啥也不干，胖了怎么办？”
张巡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知道何佳艺跟她姐姐何佳文不一样。
何佳文是那种朴实的、不太在乎物质的姑娘，何佳艺稍微物质一点，喜欢漂亮衣服，喜欢打扮，喜欢那些时兴的东西。
但这不代表她是个贪心的人。
相反，她有自己的骄傲。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在她腰上轻轻抓了两下。
“胖了不是更好？”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胖了手感好。”
何佳艺“哎呀”一声，在他怀里扭了扭，却没躲开，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她抬起头，脸微微红着，眼睛亮亮的，瞪了他一眼。
“没个正经。”
张巡笑了，手却没拿出来，就放在那儿，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接着说：“什么你的我的？跟我还分你我？你要是真不想在家里呆着，我就给你开个店。”
何佳艺眼睛又亮了：“开店？开什么店？”
“你这么懂打扮，穿衣服也有品味，开个服装店正好。”张巡说，“卖女装，你自己当老板，想怎么穿怎么穿，想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开门，不比在厂里上班强？”
何佳艺的心砰砰跳了几下。
服装店。
自己当老板。想怎么穿怎么穿。
这些词一个一个从她脑子里滑过，像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盏小灯。
她从小就喜欢漂亮衣服，喜欢打扮，喜欢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要是能开个服装店，天天跟漂亮衣服打交道，那得多好啊。
可是……
她摇摇头，把那点心动压下去：“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八竿子还扯不着呢。我们厂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挺过去了。”
张巡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想开的，只是不敢想太远。
他没再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
“行，那咱就等等看。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想开，我都给你开。”
何佳艺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再说话。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终于亮了，远远的，透过来一点点昏黄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何佳艺忽然抬起头，
凑过来，
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巡低头回应，
两个人又吻在一起。
这个吻比刚才温柔些，
绵长些，
像是要把那些没说的话都融进去。
何佳艺的嘴唇软软的，
热热的，
带着她特有的甜味。
张巡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
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
吻了很久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何佳艺的嘴唇微微肿着，上面涂抹的口红早就不见了踪影，
但依旧红润润的，
水光盈盈，
像是熟透的樱桃，
好看得很。
张巡看着，
忍不住又低头啄了一下。
何佳艺笑着躲开，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行了行了，天都黑了，该吃饭去了。”
张巡抬头看了看，确实，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公园里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一串串珍珠。
两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牵着手往外走。
走到林子边缘，迎面碰见一对年轻人，正往林子里走。
男的穿着军大衣，女的围着红围巾，两个人挨得紧紧的，看见张巡他们出来，女的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男的则大大咧咧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巡也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那女的压低声音说：“都怪你，来这么晚，好地方都让别人占了……”
何佳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出老远，她才凑到张巡耳边，小声说：“听见没？咱们占了人家的好地方。”
张巡也笑了，握紧她的手：“那咱们下次也早点来，再占个好地方。”
何佳艺瞪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出公园。
身后，一对对年轻男女正趁着夜色，钻进那片小树林。
不管在哪个时代，小树林都是精彩所在。
更何况，这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年轻人谈恋爱的日常就是压马路。
但是感情到了一定的程度，租房困难，招待所又需要介绍信和结婚证，小树林成了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