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汗味，就是一种很清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贴着的那片胸膛，
硬邦邦的，隔着毛衣都能觉出底下结实的肌肉。
还有箍在她肩膀上的那两条胳膊，
刚才搬家具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粗壮有力，这会儿实实在在地圈着她，像两道上好的铁箍，稳当得让人不想挣开。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飞快地抬起头，正对上张巡低下来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红扑扑的，慌里慌张的，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空气好像突然稠了那么一下。
牛红梅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差点绊到那块木板上，又是张巡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飘，眼睛不敢看他，垂着眼睫，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
“没事，”张巡也收回手，手心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他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小心点，够不着的让我来，别逞能。”
“嗯。”牛红梅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马忝在门口站着，看了个满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搬东西的活儿，张巡就没让马忝和牛红梅再沾手。
他一个人来回跑了几趟，把偏房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搬了出来。
那个橱柜是最难弄的，沉得要命，张巡索性把它整个拖出来，柜门“哐当”一下开了，里头滚出几个线团和半截蜡烛。牛红梅蹲在边上捡，捡着捡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张巡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辫子跟着晃，笑意还挂在嘴角，“就是觉得……这些破烂东西，也不知道攒了多少年，今天总算给它们‘搬家’了。”
张巡也笑了笑，没接话。
院子里很快就堆了半院子杂物，破家具、烂坛子、碎木头、旧竹篾子，乱七八糟地摞着，倒像个废品收购站。
阳光照在这些东西上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旧物的味道。
牛红梅和马忝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屋里散碎的垃圾。
牛红梅找了把扫帚，从里到外扫着地上的灰和碎屑，动作利落得很，一扫帚下去，灰尘扬起老高。
马忝则拿了个搪瓷盆，把窗台上、墙角里的零碎东西捡进去，什么生锈的铁钉啦、干透的橡皮筋啦、半截铅笔头啦，应有尽有。
“哎，红梅，”马忝一边捡一边说，“你们这儿那些破烂东西还真不少。”
“可不是嘛，”牛红梅挥着扫帚，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以前我爸住在这里，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全撂下了。再加上后来家里有点时候破了，基本上都是在这边了。后来想着反正也没人租，就懒得弄了。今儿可算借了你们的光，彻底清一清。”
马忝笑着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对了，马姐，”牛红梅忽然停下扫帚，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点神神秘秘的，眼睛往院子那边瞥了一眼——张巡正背对着她们在院子里码那些破木头，宽厚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是你对象吧？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马忝正在捡东西的手一顿，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啐”了一口，嗔道：“你说什么哪！这哪是我对象，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牛红梅明显不信，眉毛挑了挑，眼珠一转，那表情活像只偷到了腥的猫，“那你这朋友……长得可真不赖。”
马忝被她这话逗得有点臊，脸上不自觉地热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个小丫头片子，想什么呢？”
“我就是随便问问嘛，”牛红梅笑嘻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马姐，我跟你说，你这朋友长得可真精神，高高大大的，看着跟电影明星似的。您看那肩膀头子，那胳膊，啧啧……刚才搬那个大橱子，人家跟抱小孩似的，抱起来就走，连气都不带喘的，一看就有一股子牛劲，那腰上的劲儿，到晚上，绝对跟装了马达似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挥，两只手比划着张巡搬橱子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马忝被她这一通说，脸上那点热意更明显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刚才张巡到她屋里的事来。
他也是这么一副使不完的力气，把她抱进屋里的时候，那双胳膊箍着她，结结实实的，她挣都挣不开。
后来在床上的时候……折腾得她现在想起来还腿软。
她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赶紧低头假装捡东西，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行了行了，就你话多。”
牛红梅眼尖，一眼就看出马忝那点不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低头扫起地来。
张巡在院子里码着那些破木头，耳朵里隐隐约约地飘来几句，听了个大概。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好笑。
这牛红梅，看着文文静静的，一张脸生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没想到私底下说话这么……直接。
二十出头的小少妇，荤话张嘴就来，那反差大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还缩在他怀里脸红心跳的，这会儿就跟马忝聊起“马达”来了。这女人，倒是有意思。
他没有再听下去，几步走出了院子。
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张巡回到前院。
正院安安静静的，阳光把青石地晒得暖洋洋的。
“杨春光？”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往正屋那边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楼梯口也没个人影。
奇怪，刚才还在的，这一会儿工夫跑哪儿去了？
张巡转身出了院子，站在高门槛上往胡同两头张望。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跶，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往左看了看，没人，又往右看——
胡同口那家小卖铺门口，有个人正背对着这边，歪着头夹着电话筒，一只手捂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正是杨春光。
张巡迈步走过去，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有一种敦实的触感。
走近了几步，杨春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藏都藏不住，满脸都是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骚。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高兴，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带着点荡漾的甜腻劲儿。
电话那头显然是个女人。
“……知道了，下周……嗯，我尽量……她也……”杨春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到一半，余光扫见有人走过来，猛地一回头，看见是张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飞快地闪了闪——那种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心虚。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还是被张巡看了个分明。
他捂着话筒，对着那头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张巡只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这回声音虽然小，但张巡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句英文。
“I miss you.”
杨春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说完，他飞快地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那眼神还是有点躲闪，不敢正眼看张巡。
“你……你找我？”杨春光的声音有点发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嗯，”张巡不动声色，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我那院子定下来了，问你这里有没有纸笔用用，写个合同。”
“哦，合同啊，”杨春光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伸手往院子里指了指，“有有有，你等着，我回去给你找。”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杨春光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张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了刚才那句“I miss you”，还有杨春光那个躲闪的眼神，还以为自己听不懂。
一个金陵大学的大学生，大三了，知识分子，家里头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还在这胡同口的小卖铺里偷偷摸摸地跟别的女人说“想你”。
这事儿，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张巡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杨春光把纸笔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