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看了一下出发的地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
“想好了,刘姨。盖章吧。”
刘姨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公章,拔掉盖子,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稳稳地盖在表格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公章抬起来,表格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圆印,“油嘴油泵厂人事科”几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刘姨把表格收好,装回信封里,又拿出一张回执单,递给他。
“拿着这个,以后用得着。”
张巡接过回执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小张,”刘姨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一种好奇又羡慕的表情,“听说你在外面干得挺大的?都开上小汽车了?”
张巡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得不少钱吧?”刘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听人说,那种车得好几十万呢,真的假的?”
“没那么多。”张巡笑了笑,“差不多,不过车是我借的。”
“能借出来也是能耐呀。”刘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拿他跟什么人做比较,“你看你,多有出息。我家那个小子,比你小两岁,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过年想给他媳妇买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还得我这个当妈的贴补。”
她说着,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一脸的心疼和无奈。
张巡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
“刘姨,那我先走了。”
“行,走吧。”刘姨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刘姨啊。”
张巡笑了笑,推门出去。
出了行政楼,张巡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带着一股子鞭炮的火药味儿和煤炉子的烟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单——那张薄薄的纸,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油嘴油泵厂的工人了。
停薪留职,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但他心里清楚,这条后路,他大概是不会走了。
他把回执单塞进口袋里,转身下了楼。
他要去厂图书馆找贾晓晨。
电影院那边基本上都已经放假了,这年代可没有什么春节档,腊月二十七了,电影院跟工厂企业一样直接放假,放映员们早就回家准备过年了,门口的海报都撤了,换上了一张“春节休业”的告示,红纸黑字,贴在玻璃门上,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
爆米花生意最近是项鹏飞和乔仲强他们在做。
白天在主要的街道或者商场外面摆摊,晚上早早地就收了——天太冷了,零下七八度,站在外面一个小时人就冻透了,脚指头都没知觉。
生意倒是不错,过年了,大人小孩手里都有几个零花钱,爆米花又便宜,两三毛钱一袋,谁都买得起。
林小鸡他们白天要上班,最近这几天基本上没去出摊。
他们在厂里还有一份正式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那是铁饭碗,不能说扔就扔。
只有下了班或者周末的时候,他们才去摊子上搭把手。
张巡找贾晓晨,是想让她通知她哥,晚上去他那里一趟,商量点事——过年期间爆米花的摊子怎么摆,要不要多进点货,人手怎么安排,这些都得提前说好。
到了厂图书室,张巡推门进去,阅览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张巡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办公室里没有贾晓晨。
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静,一个竟然是金干事。
现在近距离看,才发现她长得确实不错。
高挑的个子,比张静还高出半个头,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往上。
身材偏瘦,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是那种匀称的、有骨有肉的瘦,骨架纤细,线条流畅,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挺拔,干净。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款式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脸型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线条柔和。
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精明和锐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倔强的味道。
头发烫了当时流行的卷,不是那种满头的卷,是只在发尾烫了一点,松松地搭在肩膀上,看着挺洋气的。
她今天的样子,跟那天晚上被汪科长鞭子抽打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晚上,她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惊恐,狼狈,可怜。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腰背挺直,下巴微扬,目光平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和自信——要不是他亲眼见过那晚的场景,他怎么也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看着这个面容,张巡不由得想起了那部被誉为“第一恐怖片”的《黑楼孤魂》,觉得她跟那部曾经吓死人的电影里的女主角有几分相像。
张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张静脸上。
“静姐,晓晨呢?”
“晓晨去新华书店了,”张静放下搪瓷杯子,笑盈盈地看着他,“说是去采购一些尾货,过年的时候图书馆要搞什么活动,买点便宜的书回来。估计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把手伸向金干事,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宣传科的金干事,金丽丽。这是一车间的,张巡。”
金丽丽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你好。”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杯凉白开,不烫,但也不冰。
“你好。”张巡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那个熟悉的机械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高质量女性,已收入鱼塘,宿主可随时查看信息。】
张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心念一动,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信息一行一行地列出来:
【姓名:金丽丽】
【年龄:26】
【身高:171cm】
【体重:112斤】
【整体评分:84】
【亲昵缘:2】
【孕育:1】
【亲密度:20】
张巡的目光在“亲昵缘:2”和“孕育:1”这两行上停了一下。
两个男人,一个孩子。
他有些意外。
那天晚上在宣传楼看到的那一幕,他以为金丽丽的经历应该比较丰富,至少不会比张静少。
可现在系统显示的数据,她的亲昵缘只有2,也就是说,除了她丈夫之外,只跟汪科长一个人有过关系。
旁边的张静,他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亲昵缘是5,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再看,变成了6。也就是说,张静有过六个男人。
金丽丽只有两个。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宣传楼看到的另一幕。
那天晚上,宣传楼的办公室里面,可是还有第三个人。
汪科长,金丽丽,还有一个女人,不过张巡并没有看到长相。
那个人会不会是张静?
如果那个人是张静的话,那金丽丽、汪科长、张静三个人之间就有意思了。
金丽丽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抱在怀里,冲张静和张巡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冲张巡摆了摆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再见。”
“再见。”
张巡的目光落在她摆手的动作上——她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痕迹,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还没完全消退。
袖子滑下来的时候,刚好露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不用说,又是汪科长的杰作。
“怎么啦?看上她了?”
张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