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点点头。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张巡就把车停在了马素琴家胡同口。
胡同里的只剩下挨着墙角的地方还有些积雪,其他地方早就已经融化了,因为夜晚天气冷的缘故,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薄冰,如果不小心的话,还有滑倒的危险。
他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左手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年货;右手一个帆布旅行袋,拉链都快拉不上了,里头塞着给马素琴娘家人带的礼物;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头是两条烟和两瓶酒,专门给老丈人准备的。
开门进了院子,屋子里的马素琴已经醒了,看着张巡这大包小包的连忙迎了过来。
“你拿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
“都是让你带回去的,专门孝敬我丈人和丈母娘的。”
张巡把东西放在了墙边,直接一把抱住了马素琴。
因为要回娘家过年了,她可是特意的打扮了一下,也是想让娘家的人知道她虽然离婚了,但是日子过的是越来越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暗红色呢子大衣,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净。
头发昨天刚在理发店又烫了卷,松松地搭在肩膀上,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是张巡送她的,她平时舍不得戴,今天要回娘家才翻出来。
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眉毛描了描,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充满了那种高级的性感,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娇艳欲滴。
听到张巡说是孝敬自己爸妈的,马素琴心里面一热,挣开他的怀抱,弯腰去检查行李。
编织袋里装的是张巡买的年货——给丈母娘带的罐头、麦乳精、奶粉、红糖,都是这个年代最体面的补品,红红绿绿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还有几块布料,做衣裳的,的确良的,摸着滑溜溜的,在光下一照,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最贵重的,是一个金镯子。
张巡从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里把它拿出来,在马素琴眼前晃了晃。
镯子是实心的,花纹是传统的龙凤呈祥,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龙凤的纹路雕刻得精细,龙鳞凤羽都清晰可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这是给马素琴她娘的,她娘已经知道了她和张巡的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踏实的。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跟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在一起,搁哪个当娘的心里都不好受。
张巡买这个镯子,就是给她娘吃定心丸的——他对马素琴是认真的,不是玩玩就算了的。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马素琴轻声说,手指在那个镯子上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花纹的凹凸,“你花了不少钱吧?”
“别管多少钱,你娘高兴就行。”张巡把镯子装回盒子里,塞进编织袋最底层,用衣服盖好,“你娘高兴了,你也就高兴了。你高兴了,我不就高兴了?”
马素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主动的抱住了张巡。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心里头那股热乎乎的、涨涨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
低头看去,张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老实地抓了过来。
“你干啥呀。”
“你今天好漂亮,好香呀。”
张巡的鼻子在马素琴粉嫩的脖颈上不断地嗅着。
“不要了,还得赶汽车。”
“还有时间,你摸摸都这样子了。”
“不要了,你折腾的时间太长了。”
“放心,这次我快点。”张巡双唇含着马素琴的耳垂。
两个人的身躯紧贴着几乎没有缝隙。
“嗯……那你快点。”马素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表,小勇还在他房间里睡着,微微的点了下头。
在张巡的小动作下她的脸颊也泛起了红润,身躯不由自主的回应着。
看到了马素琴的反应,张巡直接一个公主抱把她给抱了起来,向着一楼内侧的那间客房走了过去。
这一下子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到马素琴整理着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脸上的红润没有褪去,妆容已然有些花,特别是嘴上的口红,基本上已经完全的消失了。
她走到了卫生间的镜子面前,开始快速的补妆。
张巡神清气爽的从屋里面跟出来,看着马素琴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方镜,边框上的水银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玻璃,但足够照清楚两个人的脸——
她的脸微红,眉眼含春;
他的脸棱角分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真好看。”他在她耳边说,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呼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耳朵上,
痒痒的。
马素琴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侧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水润润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反而像是在撒娇:“都怪你,大早晨起来就折腾人,差点耽误了发车时间。”
她说着,
下意识地夹了夹腿,
双腿还有些发软,
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她想起刚才那番折腾,脸上又红了几分,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点嗔怪的味道。
张巡“嘶”了一声,笑了,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不还没耽误吗?我开车送你们去车站,快得很。”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婆家?”
一个声音响起,小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穿戴得整整齐齐。
看见张巡也在,“蹭”地跳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张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巡松开了马素琴,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他。
小勇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直接剥开了一个放到嘴里,奶糖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别吃那么多糖,小心牙,桌上有点心,你先吃一点,你张爸一会开车送我们。”
马素琴涂好了口红,看着小勇道。
“好耶,坐小汽车了。”自从上次坐了小汽车去幼儿园,小勇一直心心念念。
稍微收拾了一下,三个人出了门。
胡同里冷得很,风从巷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脸。
小勇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马素琴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肩膀,跟在张巡后面。
张巡走在前面,大包小包地拎着,步子迈得大,走得稳,像一棵会走路的树,替身后的人挡着风。
车子停在胡同口,白色的皇冠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车窗上也蒙着白雾。
张巡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让小勇先爬上去,然后扶着马素琴的胳膊,让她也坐进去。
“坐好了,出发咯。”
汽车站里人山人海。
腊月二十八,是返乡的最高峰。
候车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空气浑浊得很,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小孩的尿臊味,还有行李袋上那股子陈年的灰土气,浓得化不开。
卖东西的小推车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推车的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
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着车次信息,女声沙沙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听不太清楚,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生怕错过了自己的那班车。
张巡拎着行李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来。
马素琴牵着小勇跟在后面,小勇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腿,像穿行在一片黑色的森林里。
有人的行李袋蹭到了他的脑袋,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叫,只是把妈妈的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