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是不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配你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巡,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可是——她是何佳艺的姐姐。”
张巡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何家人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张母问。
张巡摇了摇头。
“何佳艺知道吗?”
张巡又摇了摇头。
张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拧成一个“川”字,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天底下的姑娘这么多,你怎么就认准了何家的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心疼,像是在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跟人家老三分了手,又跟人家老二搅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巡,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何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何家姐妹的感情还要不要?”
张巡看着张母,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这种事情,搁在谁家都得掂量掂量。姐妹两个跟同一个男人处对象,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何家是正经人家,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是认真的。”
张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张巡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这个傻儿子”的心疼。
“你呀你——”
“你的事,咱们家这边没什么问题。”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把褶皱抻平,“你爸那儿我去说,你嫂子也不会多嘴。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何家那边,你得处理好。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也不能让何家人觉得咱们家不懂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严肃起来,伸出手指头点着张巡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我可警告你,不能乱搞。必须得让何家人同意才行。你要是敢生米做成熟饭——”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张巡笑了,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知道了,妈。”
张母把手抽出来,白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行了,出去吧,”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种当妈的惯有的利落和爽快,“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坐着,该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巡一眼,目光里有叮嘱,也有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姑娘,我是真喜欢。”她低声说,像是在跟张巡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稳稳当当的,是个过日子的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得对人家好。”
张巡点了点头。
张母推门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热情的笑容,跟刚才那个忧心忡忡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三步两步走到何佳文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熟人。
张母看着何佳文,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这姑娘,配自己那个混小子,绰绰有余。
就是何家那边……她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但面上不显,笑容还是那么热乎,那么亮堂。
春晚还没演到一半,张巡就困得不行了。
跟依然津津有味看着电视的爸妈告辞了一声就回了单身楼宿舍。
张巡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厂区家属院的除夕夜,鞭炮声就没断过。从晚上十点多开始,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远处炒豆子;到了十二点,炸了锅了,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颤,连床板都在抖。
张巡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脑袋上,闷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过了一阵,又被吵醒,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二踢脚,“咚——啪——”一声接一声,跟打雷似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户,窗帘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翻个身,又睡了。
五点半,闹钟响了。
张巡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按掉,“叮铃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躺了两分钟,等脑子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单身楼的宿舍里冷得像冰窖,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毛衣套上,又穿上棉裤,最后裹上那件军大衣,整个人臃肿得像一只站起来的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天还完全没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朦朦胧胧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张巡简单洗漱完,出了单身楼,往父母住的家属楼走去。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灰白色的,冷冷的,像是被人用抹布在天边擦了一下。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和“过年好”“过年好”的问候声,此起彼伏的,混着鞭炮声和狗叫声,闹哄哄的。
这个厂的职工大多数是老一辈从鲁省援建过来的,几十年了,口音变了不少,但拜年的规矩还带着浓浓的鲁省风格。
每家每户当家的男人,大年初一早上都会早早地去操场集合,然后六点整,从老厂长家开始,统一拜年。
老厂长姓孙,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好,每年初一都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着大家来拜年。
从孙厂长家出来之后,队伍就分成了好几队,由不同的领导带着,去家属院的各个区域,每家每户依次拜年。
人太多了,浩浩荡荡的,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客厅坐下,后面的人还在门口等着。
很多人根本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楼道里或者院子里,冲着门里头喊一嗓子“过年好”,就算拜过年了。
能挤到前面去的,基本上都是厂里的领导,或者跟这一家关系特别好、特别熟的人,他们会早早地挤到前面,站在厂领导后面,一起进去,在客厅里坐一坐,喝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再跟着队伍转战下一家。
这一圈拜下来,最起码要三个小时,有时候人多,到十点才能结束。
张父是厂里的老人了,按照规矩,他是要跟着大部队去拜年的。
所以接待的活儿就落在了张巡身上。
他负责在家守着,摆好瓜子糖果香烟,等拜年的队伍上门。
张巡到家的时候,张母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
茶几上三个盘子,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盒大前门香烟,拆了封,烟嘴朝外,方便来人抽。
热水瓶灌满了,旁边摆着一排洗干净的玻璃杯,杯底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
张母又检查了一遍,把歪了的盘子正了正,把烟盒里的烟又捋了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到七点半,拜年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张巡在门口迎着,一拨一拨的人往里进,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冲他喊“过年好”。
他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人往里让。客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张父跟在队伍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客气又矜持,跟平时在家里穿着秋衣秋裤窝在沙发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母端着茶盘来回穿梭,给每个人倒茶,嘴里说着“喝茶喝茶”“吃糖吃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队伍在张巡家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人太多了,后面还有几十家等着呢,不能在一家耽误太久。
领头的是二车间的王主任,他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张,走了啊”,张父应了一声,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门。
张巡送到门口,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下一家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一阵远去的闷雷。
张巡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有几个烟头,茶几上的糖果被抓走了大半,瓜子皮花生壳掉了一地,茶杯里剩着半杯半杯的凉茶。
张母已经开始收拾了,拿着抹布擦茶几,把空了的盘子摞起来。
“妈,我去放炮。”张巡说。
“去吧去吧,”张母头也没抬,手上的抹布在茶几上飞快地划着圈,“回来正好下饺子。”
张巡从阳台上把那盘一万响的红鞭拿下来,用铁丝串好,挑在竹竿上,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在放了,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硝烟还没散尽,白蒙蒙的,像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