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刘东花整个人都在发烫,
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烧得正旺的炉子里,骨头都在熔化。
但是不行。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
“不行,”她压低了声音,从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臂箍得太紧了,“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他们去拜年了,”张巡打断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急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一上午要跑几十家呢,到咱们这的时候都七点半了,一圈转下来,不到十点回不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哀求的调子,“姐,我想死你了。”
刘东花的理智在那一刻崩塌了。
“那快点。”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说着,拉着他的手,推开里屋的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方便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放鞭炮,把整座城市都炸成了一锅粥。
这声音正好,能盖住里屋的动静。
半个多小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都像锤子砸在心脏上。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张巡紧紧地抱着她,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和慌乱。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一些,还带着一个声音:“妈?你在家吗?”
是小霞。
刘东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一种惨白惨白的颜色,像是有人把她的血一下子抽干了。
刘东花从床上弹起来,
抓起旁边的衣服,
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不过穿到一半,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都白了。
“咔嗒”——锁开了。
门被推开了,
刘东花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把毛衣往下一拽,头发从领口里炸出来,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窝。
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深呼吸了两口,又深呼吸了两口,拍了拍脸,想让自己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一些,但那红晕是消不了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晚霞落在了雪地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走到门口,拉开里屋的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小霞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进来:“妈?你在家呀?我以为你出去了呢。”
张巡在屋里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面的动静。
“妈,你脸怎么这么红呀?”小霞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
“刚收拾屋子来着,热死了。”刘东花的声音倒是稳,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张巡能听出那一丝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找同学玩了吗?”
“她们都回家吃饭了。”小霞说,“妈,我饿了,还有饺子吗?”
“有,在锅里,还热着呢,你自己去盛。”刘东花说,“对了,你去阳台上,把晾在外面的香肠拿回来,我再给你煮根香肠吃。”
“哦。”小霞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阳台方向去了。
阳台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了。
张巡知道,这是刘东花在给他制造出来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
刘东花站在厨房门口,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快走”。
他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从里屋出来,脚步轻得像猫,鞋底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马上开门出去,而是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然后伸手敲了敲门框。
“咚咚咚。”
“嫂子在家吗?”他提高了声音,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串门,甚至还带着一点过年特有的喜气洋洋,“过年好啊!”
刘东花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张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走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表情已经自然多了,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妇在迎接客人。
张巡推门进去,手里多了一挂香蕉——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金黄金黄的,弯弯的,像一挂月牙。
香蕉在这个年代的北方可是稀罕东西,冬天更是少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有,也是天价,一般人舍不得买。
“嫂子,过年好。”他把香蕉递过去,“我弄了点香蕉,大过年的,给孩子尝尝鲜。”
刘东花接过香蕉,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惊喜。香蕉的皮色金黄,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抬头看了张巡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这时候小霞从阳台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香肠,红彤彤的,一节一节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她看见张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叫了一声:“张叔叔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张巡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中午吃完了饭,张巡把碗筷往桌上一推,抹了抹嘴,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走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去几个朋友家拜年啊,晚上回来吃饭可能晚一点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口穿大衣了,声音从玄关传进屋里,又从屋里传到走廊里,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几下,保证隔壁邻居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母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早点回来”,他“嗯”了一声,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大年初一的下午,该拜年的都出去拜年了,到处都是打麻将的声音。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门楣上挂着彩色的挂钱儿,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脚下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纸屑,是放鞭炮留下的。
现在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这儿响一声,那儿响一声,稀稀拉拉的,应该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外面放炮,不像早上那么密集,但断断续续的一直没断过。
张巡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冷风“呼”地扑过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几个小孩蹲在楼外面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摔炮,往地上扔,“啪”“啪”,一声一声的脆响,炸开的时候火星子一闪,纸屑飞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小孩扔了一个大的,“砰”的一声,把旁边一个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然后两个人就追着打起来了,笑声尖利得像哨子。
张巡绕过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靠在椅背上,等着。
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一个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刘东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的,但步子很轻,像是在刻意压着脚步声,出了单元门之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快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一弯腰钻了进来。
一股冷风跟着她一起灌进来,带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淡淡的,甜丝丝的。
她关上车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手,侧头看着张巡,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放松,像是刚闯了一次关。
“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兴奋,“刚才在楼道碰到李姐了,还问我去干什么。”
张巡发动了车,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稳稳地驶出了家属院。
大年初一的街上,车少得可怜,整条马路空荡荡的。
“小霞送走了?”张巡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吃完饭自己去我妈那了。”刘东花靠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看着他,手指头在膝盖上画着圈。
“上午快吓死我了。”她说着,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一点撒娇的埋怨,“都怪你,上午非要来——”
“怪我怪我。”张巡笑着应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软软的,暖暖的。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松开,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老街,最后在一处巷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张巡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封点心——一封是蜜三刀,一封是江米条,都是老式的那种,用草纸包着,上面盖着一张红纸,用纸绳扎着,红纸上印着“福”字,金字闪闪发亮。
又拎了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个个都有拳头大,在塑料袋里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两样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看着就实在。
“就是这里了。”
张巡带着刘东花走进了巷子,在一个巨大的门楼前面停了下来。
门是老式的,两扇对开,上面有铜质的门环,门环被摸得油光发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门槛很高,得抬着腿才能迈过去,门楣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在冷风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张巡没有直接去偏院,而是进了大门,带着刘东花进了正院。
大过年的上门,怎么也得跟房东见个面,拜个年,这是礼数,不能省。
院子里的地上铺满了鞭炮纸屑,红彤彤的一层。
墙角那口大缸水面还有一层薄冰,上面落着几片红色的纸屑,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在风里微微晃着,辣椒干透了,颜色暗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串小灯笼。
正屋的门开着,门帘子撩起来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屋子。
张巡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有男有女,声音高低不一,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四个人。
牛红梅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开得不高不低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头发没扎辫子,披散着,垂在肩膀上,额前的刘海用一枚黑色的发夹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哪怕是素颜,那也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