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翻开一页空白,递到张巡面前,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个小孩子在等大人答应买糖。
张巡看了她一眼,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传呼号码。
李春霞接过本子,低头看了看,嘴角翘起来,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怕别人抢走似的。
“我一定去找你。”她抬起头,看着张巡,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朵被阳光照亮的花。
赵闪闪从诊床上下来,走到张巡面前,低着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声。
张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没事,以后小心点。”
赵闪闪直起身,他抿了抿嘴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快,很用力,像小鸡啄米。
三个人出了诊所,站在路边。
“那……张巡哥,我先带闪闪回去了。”李春霞看着张巡,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脸上带着一个甜甜的笑,“过几天我去江城找你。”
“行。”张巡点了点头,“到了给我打传呼。”
李春霞“嗯”了一声,转身扶着赵闪闪的胳膊,慢慢地往巷子里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李春霞回过头来,冲张巡挥了挥手。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的笑容在金色的光线里格外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明亮、温暖、充满生命力。
张巡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张欣萍和王海军。
张欣萍手里抱着一摞小人书,得有十五六本。
王海军手里也拿着几本,但没她那么多,他一边走一边翻着其中一本,低着头,眼睛贴在书页上,脚步机械地跟着张欣萍走,差点被地上的坑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但眼睛还是没离开书页。
“哥!你跑哪儿去了?”张欣萍看见张巡,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走过来,下巴底下的小人书晃了晃,差点掉了,她赶紧用手扶住,“我们找了你半天!”
“随便转了转。”张巡接过她手里的小人书,帮她拿着,“买好了?”
“买好了!”张欣萍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五块钱花完了,一本都没剩!”
“走吧,回去了。”
张巡转身往酒厂家属院的方向走,张欣萍挽着他的胳膊在旁边蹦蹦跳跳,王海军跟在后面,还在翻他那本没看完的小人书,低着头,步子机械地跟着前面的脚步声。
初三,天还没亮,张巡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头装着事,生物钟自己就响了。
他睁开眼,窗帘外面还是黑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窗户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亮了灯。
他洗漱完,炉子上的火还封着,他用铁钩子捅了捅,火苗“呼”地窜了上来,舔着锅底。
他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三鲜伊面,他把面饼放进搪瓷盆里,撒上调料,滚烫的开水冲进去。
他又在旁边的锅里煎了两个荷包蛋,这就是一顿早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几点集合,几点到场,几点布置,几点开始——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放电影,一帧一帧的,清清楚楚的。
吃完了,把碗筷涮了下,穿上大衣,拿了车钥匙,下楼。
六点半,体育广场。
天还是没怎么亮,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广场上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遮拦,冷得刺骨。
张巡把车停在广场东侧的停车场,下了车,往抽奖台那边走过去。
抽奖台早已经搭好了,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板,蓝底白字,写着“江城首届福利彩票抽奖大会”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些小字,写着主办单位、协办单位之类的。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个巨大的音响,音箱有一人多高,黑色的,蒙着防雨布,还没拆开。
台子前面用铁栏杆围出了一个区域,留了几个入口,每个入口处都设了售票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钱箱,一个票箱,简单得很,但该有的都有。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一开始是三五成群,然后是十几个一拨。
临时员工足有将近五十人,穿着定制的红色马甲,背后印着黄色的字:“献出一份爱心,收获一份希望。”
那马甲是年前赶制的,布料一般,但颜色正,红得像火,穿在身上远远地就能看见。
张巡让他们按照岗位分组排好队——销售组一队,兑奖组一队,氛围组一队,安全组一队,搬运组一队,后勤组一队。
每一队前面站着一个组长,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组名,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张巡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没有用,就那么攥着。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我再强调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用扩音喇叭,但全场都能听见,“每个人的岗位年前都已经分配好了,培训也做了,今天就是实战。销售组的,注意收钱找零,别出错;兑奖组的,看清楚奖券的等级,别兑错了,大奖必须两个人核对;氛围组的,该喊的时候喊,该敲锣打鼓的时候敲,别怕丢人,越热闹越好,只要中了三等奖以上的都要给我大声宣传出去,二等奖以上的都要放鞭炮;安全组的,看好各个入口,别让人挤进来,有情况马上报告;搬运组的,随时补充奖品,别让兑奖台空了;后勤组的,水、饭、上厕所、下雨——每一件事都要想到,都要有预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有人点头,有人抿嘴,有人攥紧了拳头。
“年前培训的时候我说过,今天会很累,很忙,可能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今天除了该有的收入,还会给大家发一部分奖金。干得好,今天一天,比你们在厂里上一个月班赚得还多。”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嘴角翘了,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有人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钱,是最好的动员令,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队伍里,娟子站在销售组那一列,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外面套着那件红马甲,红配粉,按理说应该很俗,但穿在她身上,倒显得格外鲜亮。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色的绸带绑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张巡,从他开始讲话就没移开过,双眼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里面全是崇拜和小星星,亮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个不自觉的、傻傻的笑,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的美发店要到正月十六之后才会开业,在龙抬头之前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生意,所以干脆关了门,跟着过来帮忙。
年前培训的时候她就来了,张巡让她和孙晓敏一起负责销售组,管理那十几个人。
孙晓敏稳重,她活泼,两个人搭配,一静一动,正好互补。
孙晓敏站在娟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套着红马甲,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整个人看着干练利落。
她的表情比娟子严肃多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
人群里还有林卫东和豁子,两个人都在安全组。
林卫东个子高,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一根电线杆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外面套着红马甲,皮夹克的领子翻在外面,看着挺精神的。
豁子站在他旁边,矮了一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红马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空荡荡的,像面口袋套在身上。
张巡讲完话,让各组长带开,各自又开了一个小会,把岗位职责又重申了一遍。
销售组那边,娟子和孙晓敏把十几个人分成了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售票点,谁负责收钱,谁负责让人从箱子里抽奖票,谁负责引导,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兑奖组那边,王波亲自负责,他带着几个人,把兑奖流程又过了一遍,从验票到发奖,每一个环节都演练了一次,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安全组那边,张巡让林卫东和豁子带着人沿着铁栏杆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接口,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又让他们在几个关键位置站了岗,模拟了一下人流拥堵的情况,演练了疏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