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信息的传播速度虽然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快,但口口相传的力量是惊人的。
到了晚上,这个消息绝对能传遍大半个江城,比什么报纸广告都管用。
卡车缓缓地开动了,从广场的侧门出去,拐上了主路。音响里的广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能听见……“恭喜陈先生一家中得夏利汽车一辆……”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一遍又一遍,在江城的上空回荡着。
人群跟着卡车走了好一段路,才慢慢散开,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散,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的事。
“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去试试?”
“去呗,万一中了呢?”
“也是,两块钱一张,买个希望。”
“走走走,趁现在人少,赶紧去排队。”
销售点前面又排起了长队。
张巡从台阶上下来,正好碰见王波。
王波刚从兑奖台那边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疲惫,眼睛亮亮的,但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色,明显是累的。
他的红马甲上沾着灰,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那小孩是谁找的?”张巡压低声音问,好奇得很。他知道是于建议安排的,但具体是谁家的孩子,他还不清楚。
“建议他哥的战友家的。”王波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两个人像在做什么秘密交易,“一家人正好回来探亲,就来帮这个忙。也不是白帮忙,送了他们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张巡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台二十一寸的东芝彩电,他们进货价至少两千多块。
不过跟宣传效果比起来,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这一出,明天江城所有的报纸都会登,后天整个江城都会知道,再过几天,连周边几个县城都会传遍。
到时候,来抽奖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这点投入,值了。
张巡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演出舞台那边,小火花艺术团的舞蹈刚刚结束。
他刚才远远地看了一眼,看见了林白的身影……穿着那件淡绿色的舞裙,在台上旋转着,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音乐停了,演员们鞠躬谢幕,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她们就退到了后台。
他想起自己给林白买的那条黄梅挑花的围巾。
那是昨天在古城赶集的时候买的,正好是个机会。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多了,演出应该快结束了。他转身往舞台后面的更衣室走去。
体育场一楼的几个房间被临时租用了。
有的用来放奖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负责看管;
有的用来做演出的化妆间和更衣室,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和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张巡走到小火花艺术团化妆间,门开着一个缝隙,他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二三十平米的样子,摆着几排折叠椅和几张折叠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化妆品、镜子、梳子、发胶、头饰、演出服,花花绿绿的。
里面没有人,林白不在房间里。
张巡有些狐疑,他刚才明明看到林白走向这边。
“吱”的一声,他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张巡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她。
他正想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这件衣服的拉链怎么拉不上了?谁过来帮我一下?”
是林白。
张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关上了房门,径直往那个隔间走去。
隔间是用活动板隔出来的,不大,只有几平米,里面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几样化妆品和一面小圆镜。
墙上钉着几个衣钩,钩子上挂着几件演出服,花花绿绿的,像几面小旗子。
隔间的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淡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球,风一吹,帘子飘起来,露出里面的缝隙。
张巡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林白正背对着他,站在小桌子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背后跟拉链较劲。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舞裙,裙子的拉链在背后,从腰一直拉到脖子。
她已经把拉链拉到一半了,但卡在了肩胛骨的位置,怎么都拉不上去,手指头在拉链上抠了半天,拉链纹丝不动,急得她直跺脚。
“快点帮我一下,这拉链卡住了……”她头也没回,以为是哪个姑娘进来了。
张巡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那条拉链,而是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林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绷得紧紧的,肩膀缩了起来,
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还停在背后的拉链上,
手指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温度,
他的呼吸扑在她头顶上,热乎乎的,
有着几分熟悉的、想念的味道。
她转过身,看见张巡的脸。
“你……”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尖都是粉色的。
“你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快,带着一种“你疯了吗”的慌张,“外面有人……”
张巡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在她面前展开。
围巾是粉底红花的,黄梅挑花,手工叠绣,边上一圈绿色的叶子,图案精致,针脚细密,每一个花瓣都是用丝线一针一针叠出来的,层层叠叠的,像真的花一样。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在古城镇赶集的时候买的,黄梅挑花,手工的,觉得好看,就给你带了一条。”
林白看着那条围巾,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虽然小,但亮得扎眼。
“好看!”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把围巾从张巡手里接过来,在脖子上比了比,粉色的围巾衬着她白皙的皮肤,衬着她淡绿色的舞裙,衬着她红扑扑的脸,好看得像一幅画。
“喜欢吗?”张巡问。
“喜欢。”林白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少妇特有的娇羞和欢喜。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嘴唇软软的,温温的,
带着唇膏的淡淡香味,
像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脸上。
张巡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林白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嘴唇微微张开,红润润的,水润润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嗅着那成熟迷人的兰花气息。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慢,
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甜的,带着一点水果的甜香,
又带着一点她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林白“唔”了一声,
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软了下来,
化在他怀里。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和说话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听不太清。
忽然……
“砰”的一声,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好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小鸟。
“今天下面好多人啊,我跳舞的时候都快紧张死了。”
“可不是嘛,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
“刚才你没看到那个小孩抽中汽车了吗?手气太好了。”
“一会儿我也去碰碰运气,看看能抽出什么好东西?”
“林老师说了,咱们跳这五天每个人能分到手里五六十块钱呢。”
“这么多钱呀,一会儿我也去买两张彩票。”
“哎,林老师呢?她不是先下来的吗?”
“在隔间里换衣服吧,刚才我看见她过来了。”
张巡和林白同时僵住了。
两个人的嘴唇还贴在一起,但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林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咚”的,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响,她甚至怀疑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布帘子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走到隔间旁边,伸手敲了敲活动板的隔断,“咚咚”两声,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老师,你在里面吗?”
是一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笑意,“明天咱们还是这个点过来吗?演出时间有没有变动?”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小又哑,像是一个好久没喝水的人在说话:“明天……明天还是这个点,继续演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发飘,“今天就到这里了,换了衣服就可以先回去了。”
“行,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越来越远,大概是往门口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