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姗姗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张巡的鼻梁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眼睛移开,落在自己鞋尖上,又移回来。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搓得衣角起了毛。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个笑是僵的,没有铺开,只挂在嘴角的尖上。
“你说什么呢,什么放什么东西啊?”
她说着话,目光在张巡脸上扫来扫去,看他的表情,看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逗她。
她的小动作很多,眼睛眨得快,睫毛扑扇扑扇的,嘴唇抿一下,松开,又抿一下。
“你少来这套。”
张巡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
“韭菜鸡蛋,爆炒腰花,洋葱炒羊肉,排骨,鸡汤——你当我看不出来?这几个菜全是壮阳补肾的。我以前吃这些东西,吃完什么事没有,今天吃到一半就开始出汗,心跳加速,浑身发烫。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张巡没有继续质问,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吴姗姗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认识他这么久了,知道他这个样子是真的在问问题,不是开玩笑。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扭来扭去。
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两下,停下来,又画了两下。
“我就是……放了一点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什么东西?”张巡问。
“就是……那个。”吴姗姗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眼皮耷拉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催情水。”
“你哪来的?”
“那一次你到我这里来,衣服里面掉出来的半瓶,我就一直收着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嘴唇碰着嘴唇吐出来的。
她的脸红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根。
我艹,张巡想不到回旋镖针一下子扎在自己身上。
对于这个药水他还真有些印象,当初杜承平给江楚宁下的就是这个药,怪不得这么大的劲儿,当时自己从他身上搜出来以后好像随身放到口袋里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自己直接就把那小半瓶药给忘了,没想到竟然在吴姗姗这里。
吴姗姗偷瞄张巡一眼,看他还站着不动,脸上没有暴怒的迹象,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拽了拽张巡的袖子,拽了一下,松开,又拽了一下。
“还不都是便宜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软软的,像一把没骨头的伞撑不开又收不拢。
她伸出手,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严肃点。”张巡抓着她不老实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不要嬉皮笑脸的,我问你正经话。”
吴姗姗被他一凶,嘴巴噘了起来。她的下唇往前伸,上唇往上翻,嘴唇抿在一起,成了一个倒扣的小月牙。
眼睫毛扑扇了两下,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不是要哭,是撒娇的那种,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叶子,看着他又委屈又撒娇。
“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块化了的奶糖,黏黏的,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怨气。
“你每次都那么厉害,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到“那么厉害”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了一句不好说出口的话,说完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把头抬了抬。
“那我还不能给自己找个姐妹了。”
张巡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撒娇、有委屈、有理直气壮、有一点点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几种表情掺在一起,揉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装的。
“所以你就往菜里下药?”
张巡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重了一点。
张巡看着她,这个答案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吴姗姗没有直接回答,低下头,缩着脖子,但是唇角却微微上扬,是那种计谋得逞之后的、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真是胡闹,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还能来吗?你肯定不干。”
吴姗姗的嘴噘着,声音里带着一点“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的语气。“你那个人,有色心没色胆,除了那事,干什么都有些磨磨唧唧,你知道了,说不定怎么犹犹豫豫呢?但是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就不一样了,你负责得很。”
张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姗姗说的没错,自己这个人比较随遇而安,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也有些懒散,很多事情都是到最后一步才去做。
“再说了,”吴姗姗往前走了一步,贴着他站着,仰着脸看他,两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的毛衣上画着圈。“你爽不爽?”
张巡没说话。
“那你骂我干什么。”吴姗姗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像啄木鸟啄树。“你又不吃亏。”
张巡看着她,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起被子里还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一会儿要是被吴姗姗看见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现在告诉她也来不及了,她自己去看吧。
吴姗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好了,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里面那个,你感觉怎么样?”
张巡嘴角抽了一下。“你自己去看。”
吴姗姗松开他的袖子,往里走了两步。
她以为被子里是马忝,嘴角带着笑,步子轻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
“马姐。”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马姐,得劲不?”
被子里的人没动。
被子裹得太紧了,像一个蚕蛹,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人的身形。
吴姗姗又拍了拍,这次力气大了一些,手掌拍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马姐,别不好意思了。咱都是一家人了,缘分嘛,这都是缘分。”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床沿倾了倾,胳膊肘撑在床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那团被子,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我跟你说,张巡哥这人真的不错。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巡,又转回去看被子。
“你看他长得多好,个子也高,出去吃饭往那儿一坐,旁边桌子的人都看他。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学校旁边的那个小饭馆吃饭,老板娘给他上菜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筷子都多拿了一双。”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还有他那身材。你别看他穿着衣服不显,脱了衣服那肩膀,那腰,那腿,没一处不好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要说。“他那劲头你也体会到了吧?我每次跟他在一起,第二天走路腿都软。你刚才怎么样?是不是也那样?”
被子动了一下。
吴姗姗没在意,继续说。“他还有钱。你知道他做什么的吗?年前那个抽奖活动,就是体育场那边那个,就是他们几个人办的。一次就分了十几万。十几万啊马姐,咱厂里那些工人,一个月一百多块,干一辈子也攒不了那么多。”
她用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他每个月给我上千零花钱,我想买什么买什么,去百货大楼都不看价签的。”
“你说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又有钱,长得又好,床上功夫又厉害。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这些吗。我本来是想把我妹妹介绍给他的,她长得也不差,就是还在上学。我寻思着等她毕业了再说。但是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他那劲头你也体会到了,我一个人真的不行,今天这鸡汤是给她准备的,不过现在错有错着,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
被子里的人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比刚才大,被子抖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打了个哆嗦。
吴姗姗歪着头看那团被子,笑着说:“马姐你别激动,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长着呢,你慢慢就知道了,跟着张巡,好日子在后头。”
她伸手去掀被子,手指捏住被角,往上提了一下。
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人的肩膀。
白净的,圆润的,肩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被人吮出来的。
“马姐你皮肤真好。”吴姗姗说着,又把被子往上掀了一点,露出了一截脖子和半边脸。
那半边脸转了过来。
吴姗姗的手停住了。
那张脸不是马忝。
圆润的下巴,微微上挑的眉尾,嘴唇右下角那颗小痣,因为紧张而发红的鼻尖。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从她十岁对方进入自己家就开始看,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张阿妹。
吴姗姗的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里,声音也定格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的手还捏着被角,手指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在那里,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翘起的弧度,但那个笑容已经死了,像一幅画挂在墙上,人走了,画还在。
“阿……阿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隔着一层厚棉花,闷闷的,虚虚的。
张阿妹把脸埋回枕头里,被子拉上去,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没掉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但是目光中除了羞愧还带着一些恼怒,对于吴姗姗的恼怒。
她刚才在被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喝的鸡汤里有吴姗姗下的药,针对的目标是她女儿张敏,只不过阴差阳错……
吴姗姗手里的被角滑了下去,掉在被子上,无声无息的。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张巡。
她又转回床上看着张阿妹,一切不是梦,而是那么真实。
而张阿妹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一样,她抬起头面对着她,那目光就像两道锐利的箭矢一样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