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嫣醒了。
却不睁开眼睛。
浅浅几个呼吸,已经从刚才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醒了?”身旁熟悉的声音,清脆却是习惯性地小心翼翼,“你,做噩梦了?”
“嗯。”她睁开眼,看着与自己同样外貌的双胞胎妹妹绕过床头的桌子担心地看着她,长长舒了口气,“人间五苦,生老病死,最后一个是梦见死了两次!”
“不要再想了!”趴在书桌边上奋笔疾书的女孩一听她的话就知道还是那个死了两次的梦,停下笔,顺势把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睁着一双和她一样的亮晶晶的黑色大眼睛,越过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边像让自己信服似的点着头一边小声说,“放心,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尤其是白天的!”
“嗯。”许嫣安慰似的笑笑,“我知道。”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在上海静安寺路南的某地方,据说还是抗战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据说从前住的都是些强盗小窃凶裁缝和一些无名文士。这个房间只容下了两张小床,各自半米宽,不到两米长,分别从门的两边,抵着三面的墻。除此以外的,就只容下在床头放一张大概只有半米宽桌子,卡在两边的床之间,下面堆满了各类书籍。
很显然,没有椅子,所以要用桌子的时候都是分别跪在自己床上。而两人此时的换洗衣服都直接放在床上,冬天的衣物则放在床底下的大箱子裏。
门外,似乎在播放着什么韩剧,男女主人公吵得昏天暗地,夹杂着一个女人时不时爆发的尖锐的笑声。
“你的政治和历史作业我已经帮你做好了。”趴在书桌上的女孩像是对那笑声习以为常,轻轻地说,“虽然装在你书包裏了,但是你最好还是在开学之前把那些题目背下来,你这两门再这么拖拉着……”
“啊,柔柔你最好了!”床上的女孩发自心底地欢叫,不等妹妹说完,一下子坐起来挥舞着双臂就要抱住她的妹妹,突然“哎哟”大叫了一声,低下头紧蹙双眉,死死咬着牙,右手抱着左肩,不住颤抖。
“姐!”许柔跳下床,也不管自己赤着脚踩在地上,又怕会让她更难受所以不敢去碰,只着急地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许嫣抬头,依旧皱着眉头,却还是努力给她一个微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痛而已。好了,不要哭了。”
“嗯……”许柔轻轻点头,吸着鼻子,却依然止不住泪水滴落下来。
“十三点!猪头三!”门外响起尖锐而刻薄的高昂女声,是方才在外面看电视大笑的女人,吐出的全是上海方言,“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
“知道啦!”许嫣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一甩头发朝着门的方向怒吼,似乎要把身上的痛苦发洩出去,“八……”
“婆”字没出口,马上被许柔捂住了嘴。
许柔眼裏的泪水还没全完,乞求的眼神让人格外难易拒绝。
“都是我不好……”许柔轻声自责,“对不起……都怪我……”
“行了,”许嫣无奈嘆了口气,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就当是被狗吠了!昨天给你讲的那些几何题,你都会了没?把你作业给我看看。”
“哦。”许柔乖乖回答了一声,也不回头看,退后一步坐在自己床上,弯腰下去在枕头下面掏出几本作业,交给了她。
许嫣依旧坐在自己的床上,悄悄擦掉了额头方才因为剧痛流出的冷汗,接过妹妹的作业,检查起来。
而许柔一边继续皱着眉头烦恼地做着代数题库。
是的,她的名字是许嫣,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做许柔,初一刚读完,家裏一个不大中用的叫“许山”的爸爸和在外面看电视的什么都喜欢管一点什么都喜欢贪一点的叫“方荷”的后妈,还有后妈生的弟弟,许文。
而她梦见,自己是独生女,有一个冰似的表弟,还读大学,甚至在去外省春游的时候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甚至……穿越到一部动漫裏了?
似乎是一段相当痛苦的经历啊……一穿过去就父母双亡,喜欢上继姐的表弟,偏偏那家伙是个冷性子的,于是一年到头的没日没夜的赚钱,最终好不容易道别了旧情人退了婚约,想和那表弟在一起的,却在回去的路上遇上了空难。
这样的梦,只要她白天睡觉,都会梦到。
如同黄粱一梦,短短的几分钟十几分钟,居然就梦见那些年的事情,每每让她在睡醒的那一刻,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悲催的人生啊……”她咂吧咂吧着嘴,轻轻感慨着刚刚似乎才经历过的晃荡的飞机,右手很是爽喇地用铅笔勾画出做错的步骤。
“错了很多?”许柔的眼泪马上就要出来似的,眼巴巴看着她。
“啊,”许嫣抬起头,微微一笑,“还好,比上次进步。”
虽然是双胞胎,两人的秉性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柔内向,胆小怕事,特别害怕方荷,一听到有人抬高声音大吼,马上躲在姐姐身后。相比之下,许嫣个性比较像男孩,在学校结交的也都是些爽朗的男生女生,脾气虽然有些暴躁,但也不至于不讲道理。
再比如,许柔擅长的是文科方面的,除了英语不大好以外,语文政治历史都绝不会拉全班的平均成绩——显然这个“擅长”是相对她惨不忍睹的数学来说的。而许嫣的语文算是一塌糊涂,更一塌糊涂的是她的政治和历史成绩,还好她的数学和英语向来都是班上前三,而总分,加起来每每与许柔的总分恰好相同。
更比如许嫣虽然朋友多却喜欢独自动手捣鼓一些东西,比如维修;而许柔虽然没交什么朋友却很是喜欢时尚杂志,流行色流行款什么的,哪一年时尚界娱乐界出过什么事,她背的比历史还熟。
不管怎么看,姐妹俩跟自家爸爸似乎完全不像,然而家裏又没有她们妈妈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据说她们的妈妈是从日本到美国留学的学生,在被一段白蛇传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恰好碰见了从中国到美国留学的,名为“许山”的假许仙爸爸,于是相见甚欢甚至跟外公那边断绝了关系。
很狗血的,他们回来中国,爷爷见是一日本女子,勃然大怒。
那时的许山也不是好惹的,于是带着妈妈离家出走,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自己生活,一直到妈妈难产过世。
许柔一提这事情就不停地哭,说“如果不是我害怕不敢出来的话,妈妈就不会死了”之类的话,而许嫣默默看着她,冷冷来一句“是我出来的时候蹬了你一脚,把你踢歪了,妈妈才会死的”。
当然这样的话只是后妈方荷来之前,不然方荷肯定会爆吵,说“你们两个还不快去死了算了”之类的话。
方荷因为种种的原因,格外的讨厌这对姐妹,连给她们的房间,都是用以前的卫生间,堵了下水道,胡乱改造的。
所以许嫣在方荷面前,从没见过她好脸色,也从没给过她好脸色;而许柔,根本不敢抬头看方荷。
“姐……”许柔可怜兮兮地叫着,放下笔,规规矩矩坐在床上。
“怎么了?”许嫣抬头,温和地看着她。
“我那天,真的不该去骑士团的演唱会的……”许柔低着头,绞着手指,“我不去的话,妈妈也不会要打我,你也不会……”
几天前,许柔偷偷跑出去看她向往已久的演唱会,回来的时候后妈发了很大的火,看着许柔被她吼地直哭而许嫣倔着一张脸拽地二五八万似的轻蔑地看着她对着电视机裏的还珠格格傻笑的儿子的时候,更是火大地抄起了旁边的椅子……
许嫣的左臂就这么的断了。
“我说了,没事。”许嫣竭力温柔地说话,哪怕她听见“妈妈”这个词再怎么的恼火,“你演唱会听得开心吗?”
“嗯!”许柔眼睛亮了起来,“太精彩了!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