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一点,卡特琳娜实际上并没有死,不是吗?
这裏面也许还有其他因素,比如说,魔力。
在卡特琳娜接受雾岛的约束之前,菲尼克斯对其意志的侵蚀,难道已经到了必须要处决的程度了吗?
杀死菲尼克斯的祭司,阻止菲尼克斯借助卡特琳娜的躯壳覆苏。
自相矛盾。
既然不愿意让菲尼克斯回归,又为什么要通过菲尼斯剧场选择光明神的祭司?既然已经选出了祭司,又为什么要将人杀死?
仿佛在做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匆匆忙忙地补救,却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参与人员一律清除。
这可能吗?由传说中最具有预见性的精神系巫师组建的群体,也会犯下让他们自己后悔不迭的错误?
出于对维德号已死船员和学者们的愧疚,唐诘并不愿意把炼金学派的人想得太坏,更何况,所谓的预见性,本来就只是一种将其妖魔化的传言,以偏概全,有失偏颇。
在他看来,哪怕是手段稍显粗暴、在目标上稍微有些固执的伊芙,本身的出发点也是好的。
她只是希望帮助现在的巫师找到一条出路,可以不用和没觉醒魔力的普通人对抗,也不会因为魔力逐年衰弱而和普通人同化的出路。
纳撒尼尔在画廊中失控,归根到底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凯瑟琳将赫拉克勒的王室一个不留地杀光,则是一场针对性的覆仇。
唐诘一开始认为这是个疯子占领的世界。
魔兽之间会互相吞食,人类之间会互相倾轧,所有人坚守着自己的立场,披着盔甲、遮住眼睛、举起刀剑,从不去理解他人也不会去救赎别人,冷血得令人发指,对自身拥有的权利和资源,一步也不肯后退。
他从奥利维亚和阿纳托利身上意识到,在连自由都受到限制的情况下,自由意志和道德情操成为了空中楼阁,完全不可能存在。
接下来他认识了潘,对方面对自然议会成员和普通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打醒了他。
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站在外来者的立场,理所当然将这个世界的人看作统一体。但在本土人士眼中,哪怕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不同群体的人之间的界限,就像楚河汉界一样渭泾分明。
最后,在受到乔治偷袭和背叛之前,他见到了伊芙和珀西瓦尔。
在唐诘看来,这是两个理想主义者。
他出身的世界裏,通常会在理想主义者这个形容词前,加上天真两个字,用来讽刺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以及天马行空又不切实际的愿望。
但他们的手段却更残酷也更暴烈,几乎是一种不惜代价也要达成愿望的姿态,去践行他们的理想。
尤其是现在,维德号已经消失在时空缝隙中,三百名船员埋葬在画廊裏,想要给他们收尸,都找不到尸体在画廊裏的位置。
每分每秒,只要一想到死在画廊裏的人,想到画廊是赫德建造的记忆储存空间,而他就是赫德,窒息感就像是涨潮时的海水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从没想过要害死他们,他甚至连这些人的名字都叫不齐,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恩怨、也没有任何瓜葛。
但炼金学派的人确实是死在了画廊裏,死在了属于他的画廊裏。
没人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可是事实如此。
为了遥远的触之不及的理想,他们任由自己被海浪吞没。
那么,伊芙呢?
乔治落入了卡特琳娜的手中,除非乔治再一次欺骗了他,被他提前送到雾岛的伊芙和凯瑟琳,难道不是也应该在雾岛吗?
“伊芙·泰纳尔。”
唐诘不自觉地呢喃出失踪者的名字,音节从唇齿间吐出,又传入耳中。
宛如一道惊雷,他从见到乔治后的情绪失控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对周友生说:
“人数不对,我最后一次和乔治见面的时候,他透露出,最后抵达画廊尽头的,除了我和他,还有另两个人。”
为什么卡特琳娜的房间裏只剩下乔治一个人?
不,等等,仔细想想,乔治、凯瑟琳和伊芙,他们三人最大的差别在什么地方?是记忆,乔治完整保留着他自己的记忆。
“抱歉,我好像听错了。”周友生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地方?”
“画廊,赫德留在赤潮王国附近的记忆画廊。”
唐诘原以为他没听清,便耐心地重覆了一遍,可是看到对方的表情,却意识到,情况好像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一下,问:“你知道?”
周友生气得发抖,面色灰白,攥着袖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我当然知道,那处迷宫空间的边界正好和迷雾海峡接壤,灾厄纪曾有大批逃难的巫师通过赤潮女王留下的通道进入雾中群岛,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焦躁地在屋子裏来回踱步,将怀表握在手心裏,大拇指不停在表壳的边缘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他站定了,盯着表上填满了魔力的白水晶,用力地将怀表握紧,指节一寸寸地发白,下颚线一寸寸地绷紧。
周友生吐出一口气。
“我必须联系珀西瓦尔。”他呢喃道,“不,再等等,我现在还不能联系他。”
唐诘不明所以地望着对方,无论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他都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为什么必须联系?又为什么说现在不能联系?
这前后互相矛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角落裏发出重物到地的声响,两人的思绪一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脱离了炼金物品的禁锢,他们议论的当事人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