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姓周。”
“我是在问,你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一字一顿地发出命令。
记忆是认知的根基。倘若一个人无法从记忆中确定自己的身份,必将导致行为上的紊乱。
空间系中,解构与链接的能力更多体现在确切的物质上,记忆却针对一个人的思想。
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潜移默化地改造着它的使用者,而不像它的使用对象那样后果直接,但发觉之时,往往为时已晚。
“周……周……”青年站在原地片刻,才从恍惚失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眼神恢覆了清明,“周友生。”
唐诘松了口气:“你现在清醒点了吗?”
“抱歉,”周友生苦笑一声,闭上眼按了两下太阳穴,“我说了好一阵的胡话。”
“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唐诘皱了下眉,“话说,你为什么要去获取别人的记忆?我以为你很清楚其中的危险性。”
“储存太多来源不同的记忆很容易混淆自我认知这件事,我当然知道。”他走路的步调逐渐慢了下来,“一开始仅仅是因为家族裏的传统,让后代在葬礼上消化死者的记忆,将祖先的记忆传承下去,再后来……”
他不说话了。
但哪怕话语止步于此,唐诘仍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吞噬其他个体的记忆,凭借此占据其他个体的魔力,在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隐藏的风险便被投机心理打败,等到无可挽回,吞噬而来的记忆和魔力,已经成了“周友生”这一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今自己所面对的,雾岛的周友生,早就不再是炼金学派的斯宾塞,他的来源太过驳杂,恐怕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真切了。
“这种程度的秘密竟然会直接告诉我。”他顿了一下,“稍微有点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周友生可是能够对相处不知道多少年的同僚都严防死守的人,他和对方分明认识没多久,却把藏着能力缺陷的秘密告知于他,确实让他意外,还是说,接下来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他去做?
“你既然不会干涉雾岛的运转,那就是无关人士。”周友生慢条斯理地说着,掩饰性地捏了下袖口,“没有利益关联的人总是更值得信任。”
更主要的原因,难道不是自己除了周友生以外,在岛上没有其他能够正常交谈的人吗?
唐诘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评价。
“你判断威胁的方式真是主观。”
“你又没打算留在雾岛,相比之下,还是威尔逊的处理,让我更加头疼。”周友生悠悠地嘆了口气,“按常理来说,他这类人应该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尤其现在正处于一个相当关键的时期,他的到来,实在过于敏感了。”
关键时期?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形容了,但到底是根据怎样的判断依据,将现在分类为关键时期?
唐诘不明所以,但又疑心与雾岛的制度相关,便没有深究。
“他这类人?”
“是的,他身上有着岛主的魔力标记。”周友生话音一顿,“他是一个活体坐标。”
“我不是很理解。”唐诘轻微地皱了下眉,他没想到在别人眼中,承载着赫德魔力的乔治,居然是一个坐标,“坐标难道不是用死物更好吗?”
“想要精确的空间位置,当然是死物更合适。”周友生语调一转,“但是,活体有一些独特的作用,是死物无法替代的。”
“比如?”
“时间。”周友生相当自然地将人工具化,“活体坐标是最佳的时间参照物,他们是装填好的沙漏,形成完全封闭的状态,巫师只需要观察魔力在个体内部经历的时间长短,就能得到一份现成的时程表。”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直接观察出时间,好比在雾岛,这裏是太阳无法直射到的地方,再比如一些山洞裏或深海裏,日光的影响非常薄弱,这时候需要一些旁门左道获知时间。”
他轻拢衣袖,取出怀表展示给他。
表格上面有八根长短不一的指针,表外环上却嵌入了十一个细小的白水晶,其中八个水晶裏充盈着魔力,另外三个布满了裂痕,濒临破碎,还有最后一个已经彻底碎了,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小孔。
“我以前有段时间,因为积攒了太多冗杂记忆,沾上了昼夜不分的毛病。”他啪地将表壳合上,略带遗憾道,“所以打上了珀西瓦尔的主意,打算用他作为时间坐标,调整一下自己的时间,结果被拒绝了。”
“被拒绝才是正常的吧。”唐诘移开视线,“接受别人的魔力本来就是很危险……”
“所以,我当初就应该找乔治这样的普通人才好吗?”
“不,那也……”
他原本想说那对于人不太尊重,但一想到把魔力塞给乔治的就是赫德,一时再次陷入沈默。
“就算获得了同意,也不可以吗?”周友生接着问,“对普通人来说,获得一份不属于自己的魔力,也算是不错的酬劳吧,他自身又不存在魔力失控的风险。”
“但巫师失控的情绪会像传染病一样传递给坐标,最后演变成坐标本人的失控。”唐诘怀疑起对方真正的用意,“就算乔治是活体坐标,你又为什么要向我询问?”
周友生轻笑了两下。
“也许是因为你们的魔力太过相似,所以我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误解。”
“误解?”
唐诘重读着这两个字。
“比如,”周友生默了半晌,目光依旧清明,做出的判断却荒谬至极,“乔治是你制作的时间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