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难以掩饰略显阴沈的神情。
而阿德裏安——从来不会在卡特琳娜面前露出这样充满攻击性的表情。
所以,他只能是乔治·威尔逊。
“你能想到用视觉器官作为魔力承载体,放弃自身对空间系的良好适应性,转而专修精神系的能力,也算是别出心裁。”
卡特琳娜随手将战利品放到桌上,挨着古铜色的八音盒,在碰撞中,发出极其轻微的钝响。
“这确实让我有所顾虑——毕竟我可不希望,在覆活过程中,自己的人格会受到外来魔力的影响,产生认知上的混乱。”
她的大拇指按着桌上柔软的眼球,用力向下压迫,视线轻柔地扫过对面的人。
“我再问一遍,你是有意为之吗?”
“我也回答过了,”乔治捂住隐隐作痛的左眼眶,深呼吸一口气说,“那只是一个巧合。”
卡特琳娜得到了答案,手掌平整地向下压,乔治的膝盖抖了一下,几欲跌倒。
“你还真是……”
他咬牙切齿地想要咒骂对方,但话还没说完,门再一次打开了。
幽蓝的冷光如利箭洞穿了卡特琳娜的腕骨,金色的魔力像是火山裏的熔浆从断裂的骨骼裏迸溅而出,顺着书桌的边缘,缓慢地向下流淌。
痛觉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她木偶般咔哒咔哒地转动着脖子,虹膜的色彩随着魔力流失迅速黯淡,死寂的气息幽灵般从脚裸缠上门外的敌人。
唐诘平静地抬起头与其对视,右手在身前平摊开,像是橡胶模型一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裏,平稳得没有丝毫颤动。
“看来我们来得还不算晚。”
周友生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俯下身打量着这颗遭到破损的珠子,略微垂下眼,似是遗憾般嘆气:“想要还原,恐怕有些困难。”
“我来动手。”
唐诘反手将其藏在袖子下,隐隐听见周友生喉咙裏咕哝了一声,低声絮语般,谦让般说。
“这不是想着有些太麻烦你了……?”
“你不是怀疑我和乔治身上的魔力的关系?”
唐诘怀疑对方是想将这枚眼球给私吞掉,但一时又不确定。
等他正斟酌着再将对方的神色再打量一番,周友生已经回过神,不退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
“那也仅仅是怀疑,我可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
唐诘收回打量的目光。
既然对方没明说,那自己就当做是不知道,就像之前,对方暗示自己是赫德的时候,只要加上一句“误解”,那他一样可以当做一切照常。
“……你说得对。”唐诘缓慢应和道。
周友生轻微地扬起眉梢,眼角向上挑起,低声笑了一下:“那我就提前谢过你的帮助了,毕竟再怎么说,乔治也是为我工作的人嘛。”
唐诘并不回答这句话,目光扫过卡特琳娜:“你们自己给她处理伤势,可以吗?”
“好吧,”周友生收敛了笑容,嘆了口气,“也算是预料之中的支出,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得到答覆,唐诘走上前遮住乔治的右眼,另一只手刚搭在对方肩上,调动起魔力就被打断。
乔治垫了下脚,抬起手按在他的手掌上,困惑地问:“等等,你打算做什么?”
事实上,他并不是没听清楚两人的谈话,正是因为听得太清楚了,所以才感到匪夷所思。
“把你的眼睛装回去。”唐诘反手按住他的手掌,敷衍了两声,就调动神经裏的魔力疯狂生长,连通乔治的身体,突触将两人纠缠绑定成一体,“收敛一下精神,不要乱动。”
他可不希望在转移过程中因为对方调动了魔力,破坏了整体的统一性,导致缺失了内臟、骨头或是脑干之类的什么人体组织,掉在空间缝隙裏,直接被碾得粉碎,
光是想想就感觉麻烦,哪怕周友生有不少存货,但那又不属于自己,更没资格给乔治挪用。
破碎,连接,断裂。
唐诘跟定位在一处空荡无人的坐标主动进行了置换。
清幽馥郁的花香替代溪水潮湿苦涩的气息浮现在周围,唐诘伸手按着乔治肩膀调转了个方向,扳着脸挑开对方的左眼睑,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乔治应该庆幸他在空间转移的过程中完全闭着眼睛,甚至直到双脚落地也没睁开,不然此刻看见唐洁与其说是打算给他治疗,不如说像是屠夫盯着野猪打量什么地方方便下手的眼神,指不定会当场逃跑。
但正因为他闭着眼,所以他也无从看见对面的人的脸色,自觉已经丧失主动权,又没感到生命威胁后,乔治迅速地决定顺从对方,不管唐诘有没有那个能力,先让对方尝试着把左眼给安装回去,反正试一下又没什么损失。
唐诘的心情不太好。
在知道乔治是赫德留下的时间坐标之前,无论怎样处理对方,他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在知道之后,却反倒必须投鼠忌器起来,万一自己的行为打乱了过去的计划,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计划,如今记忆缺失的情况下,自己都没法补救。
所幸的是,只要这次事情一结束,自己回到大陆,乔治留在雾岛,就不必担心对方是否会继续干扰他的行动,又或是自己不经意的行为干扰了过去的行动。
唐诘沈默地检查着乔治的眼部情况,脑海裏思索的却是毫无关联的事。
曾经的他以为空间系能够把他从原世界带到异世界,已经足够神秘莫测,但现在触及到时间,不,也许仅仅是记忆,就让他开始瞻前顾后,走出每一步都在担心上一步是错棋。
记忆的魔法无法让人生返回过去,空间的魔法无法让他找到路径最初的原点。
“真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