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沈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情逐渐趋于平缓。
应该不至于,把魔力凝缩后交给乔治,就为了吃掉一群成熟的空间系巫师,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他做出来的?
唐诘深刻地反省起自己的念头,但内心到底还是种下了怀疑。
赫德——删除记忆前的自己——的自我认知,还是人类吗?
语言是会欺骗人的,记忆也会,人本能地寻求平衡,他亦是如此,正是因为厌恶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才会对穿越这件事如此地抵触。
如果有一天,他的身体结构已经完全无法称之为人类,到那时候,他还会坚持自称人类吗?
会的。
唐诘清楚自己的选择。
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擅长逃避的人,他才明白,越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自我催眠般说出的话,越是没有可信度。
赫德留在画廊裏的记忆体已经被愧疚给侵蚀了,所有关于自己的评价,都并不可靠。
甚至,他留下菲尼克斯诞生时的画像,本来就是出自想要抛弃掉“愧疚”这种心情的想法。
多简单啊,只要把记忆从脑海裏摘除,忘得一干二凈,就不会再对这件事产生任何愧疚了。
可联系到画像的内容,事情却又匪夷所思起来。
他为什么,会因为菲尼克斯的诞生,产生能将自己淹没的愧疚?
因为菲尼克斯的诞生导致了赤潮王国的覆灭?
不,不是这样简单,画像的主体是菲尼克斯,也就是,他愧疚的对象,应该是菲尼克斯。
可过去的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才会对菲尼克斯有愧?
唐诘想不出答案。
在他看来,精神系巫师从来都是不肯吃亏的个性,更何况是精神系魔力的源头,总不可能是在受伤后绝不反击的老好人性格吧?
他被自己的联想给冻住了,手腕不禁哆嗦了一下。
“专心点好吗?”乔治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无奈地嘆了口气,“莫非我眼部的情况很吓人?”
“不是。”唐诘顿了一下,“抱歉。”
其他人可以说乔治缺了一只眼睛的状态很吓人,但他没有这个资格。
倘若不是赫德将魔力赠给乔治,对方也不至于遭受如此的对待,但是,如果没有这份魔力,对方说不定早经过自然的生老病死,消失在历史中了,他们也不可能见面。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平稳地问:“对了,你左眼裏的魔力似乎流失了一部分,需要我为你重新填满吗?”
乔治听到后楞了一下,略微犹豫后,说到:“不必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好事?”
唐诘问出话的时候,最后连接的动作终于结束,便收回手,退后半步,任由对方自行调整。
乔治合上眼睑,眼球明显地转动着,差不多半分钟,才眨了眨眼,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右眼也一并睁开,一深一浅的瞳孔因为正在调整焦距,视线显得有些朦胧。
“哪怕能够自如驱使,但外来魔力还是有不少隐患。”他嘆了口气,“尤其眼睛和大脑的位置太过靠近,当初给我造成了许多麻烦。”
“仅仅是麻烦?”
唐诘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眼眶周围,寻思着对方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神经活化的迹象。
“我朋友裏有位不错的医生。”乔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帮我调理过一段时间。”
“你的那位朋友,”唐诘犹豫地沈吟了片刻,在隐瞒和坦白之间做出了选择,“她有没有发现,你的神经被空间系魔力侵蚀得很厉害?”
严格意义上,这话已经算得上是委婉。
视觉神经活化,获得了独立的自我意识,哪怕这意识仅仅只具备吸食魔力的本能,但对于乔治本人来说,依然不是个好消息。
长此以往,并不难推测出,当赫德的空间魔力充盈在神经系统每个角落的时候,幼虫绝对会为了觅食钻出,身体由此四分五裂,像是虫卵一样彻底破碎。
“知道啊。”乔治摸了摸下眼睑,“不过这只能压制,毕竟分解已经发生了,除非把视觉神经切除,也没办法根治。”
“分解?”
唐诘奇怪于对方的措辞。
他当然不至于以为这是个语误,毕竟乔治的意思,很明显是,他的异常状态和赫德的魔力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分割是空间系魔力的基础特性,增殖则是空间系魔兽的基础特征。”
乔治的口吻轻松,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他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说起来,那段时间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记忆是碎片,思维是碎片,身体也是碎片,像是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在脑海裏断断续续地说话,自己到底是谁都分不清。”
“后来在医生的指导下,把魔力的修行方向转向纯粹的精神系,用火系魔力对自身一遍遍重塑,用影系固定住外在的行为模式,直到最后融合成光系,意识裏才只剩下我作为最后的个体。”
乔治似乎不好意思般笑了笑,恍若无事地问。
“你之前跟我说,可以将魔力填充到我的眼睛裏……”
青年与自己的魔力色相极为相似的,一深一浅的幽蓝色双眼,平静地看向他,犹如清澈无垠的天空与令人窒息的深海,无声的风暴席卷过能将人轻易粉碎的湍流。
“你的魔力,现在已经完全与那人同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