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乔治的说法,这一结果的前提是凯瑟琳剔除掉体内空间系和自然系的魔力,仿照昔日主持升空仪式的阿纳托利,直接抛弃掉身体。
唐诘看得很清楚,在伊芙死去之前,周友生先一步将她的身体给肢解掉,只剩下精神能量吞没在火焰中,同样也是一道为了防止自然系魔力污染赫菲斯火焰,执行的凈化流程。
菲尼克斯的神名裏,有两个很令人在意的描述。
“纯凈”和“无瑕”。
尤其当这两个词和“永居天空”连接在一起,其中的含义便更令人玩味了。
难道菲尼克斯实际上很容易受到杂质影响,一点其他类型的魔力都碰不得吗?
结合精神系巫师易变形的特点,似乎还真有这种可能。
但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不,绝对是他想多了。
菲尼克斯的体质很脆弱这种事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他的错觉。
虽然普通的精神系巫师容易受到来自其他人的情绪污染,导致思维同化,但是菲尼克斯已经是力量阶级的最顶层,又有谁能污染祂呢?
唐诘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漫无边际的可怕联想清理出去,尽管如此,某种隐蔽的不安依旧徘徊在他的心中无法清除,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抱住胳膊,在寒冷的夜风中,默默思索起乔治现在提起此事的目的。
他是想要凯瑟琳主动跳进火焰裏,还是在反向激将,希望凯瑟琳活下来?
精神系说话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别说更本质的意图了,就连话语本身都可以解释出不止一种的含义。
先不说对方提供的信息到底有几分可信度,但就这一行为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
凯瑟琳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她站起身,掂着裙角,着迷似的向火焰走去。
“等等!”
周友生悚然一惊,几乎瞬间就闪现到她面前,欲要将人拦住,可天外却骤然降下一道金色的烈火,将他的衣角点燃,在过于突然的袭击下,他迫不得已地翻滚到臺阶下,撕掉了自己的衣角,但为时已晚,沾上火焰的布料依旧转瞬就化作了飞灰,正如凯瑟琳的身影隐没于火中。
“……卡特琳娜。”他撑着地面,抬起头望着笼罩在黑斗篷裏的红发女子不紧不慢地落到神庙前,平静地与他对视,不由咬了下牙,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德裏安邀请我来看一个可能。”她侧过头,正好迎上凯瑟琳平静无波的目光,没有任何动摇地说,“我也很想知道,倘若我当初没有逃避菲尼克斯的侵蚀,会是怎样的结果。”
“你明知道她和你的情况有所不同……”
周友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肩膀,质疑着对方真正的目的。
“那又如何?”卡特琳娜温和地说,“我为你们工作这么多年,难道一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权利都不曾拥有吗?”
话音刚落,凯瑟琳恍惚着跌入了火焰,爆发开的魔力形成巨大的气流,刚要将众人冲散,却又撞上了深蓝色的屏障,向四周扩散开。
人群重新出现了。
“抱歉,周先生。”
魏七提着灯笼,抬手将碎发抚至耳后,歉意地朝对方笑了笑。
“虽然我明白您更倾向让唐先生劝说凯瑟琳活下来,分担工作的压力,不过在我看来,还是本人的意愿更加重要,更何况,活人不该干扰死人的世界,这在当初还是你教会我的。”
他们还在纠缠不休地争吵,到了现在,为的已经不是凯瑟琳的归宿,而是确定自己的正确性,是的,这和凯瑟琳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在借题发挥,对目前掌管着雾岛的周友生,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已。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周只剩下沸腾的火焰,唐诘躲在空间系魔力构筑的甲壳裏,追着凯瑟琳跌落的地方不断往前走,可是除了刺痛双目的光焰,什么也没看到。
他像是陷入了一片火焰围绕的海洋裏,直到最后,人类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可他依然没找到凯瑟琳。
没有意义。
凯瑟琳也许该死——死于昔日仇敌的报覆,死于同盟的利用,而不是如此轻飘飘地,在记忆全失、精神最不稳定的时刻,因为别人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死註定失败尝试中。
“她早就该死去了。”唐诘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手指在看上去像是大理石的地板上摸索着,却连烧焦的骸骨都找不到,“在衰竭期的时候,她就该死去了。”
为了活下去,她已经剥夺了太多鲜活的生命,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终于结束了,世界归于平和。
凯瑟琳为什么会执迷于成神?
不,真正的问题,在于赫德为什么要告诉凯瑟琳神明的线索。
——我无法唤醒她的求生欲,曾经如此,现在亦然如此。
他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默不作声地颤抖着。
“人总有无法做到的事,但倘若人类无法做到,那么,成为神明,也许就可以做到了。”
她曾经会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吗?毕竟正如她所说,他们如此相像。
不
,完全不,就算行为相似,但就其本质,却截然不同。
他永远也做不出凯瑟琳这样的行为——将一切都抛下,欢欢喜喜地迎接死亡。
又或许,她只是厌倦了。
唐诘目光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在赤金色火焰的包围中,什么也不愿意想。
内心仿佛被火焰侵蚀出了一个空洞,灼烧的空气穿过空洞,呼啸不休。
哪怕他有再多的困惑,凯瑟琳也无法再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