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点奇怪……我之前待在这儿的时候,这片区域的结构,好像不是现在这模样的。”
虽然表面看上去,环顾四周俱是厚重阴郁的茫茫大雾,群星和月光也皆遮蔽在阴云之上,光线晦暗不明。
可这世上用来分辨事物的属性又不单是视觉一种。唐诘调动魔力去特意感知的,是在细微的触感上的区别。
魔力拂过手指上敏感的神经末梢,信息传递到他的大脑裏不断和熟悉的事物一遍又一遍地对比,这实际上不过是经验积累带来的熟能生巧,才让他迅速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但到底是何处不同,单凭言语却又很难说得上来。
他仅是凭借接触过程中,一种黏腻而滞涩,仿佛从空气步入水中,再潜入深海般指数倍增长的压力下,感到几乎对他直白表示拒绝的排斥力,察觉了情况不对。
“你现在已经能感知到空间的距离了吗?”
周友生感嘆般说,重点似乎有些偏移。
唐诘抬头望了对方一眼,心中揣摩不定,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打听乔治的下落吗,这件事需要保密?还是说,自己拥有感知距离的能力,对于周友生格外重要?
果然还是前者吧,怎么想他把能力掌握到什么程度,都和对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一想起在水仙舍的时候,对方也总是在见缝插针地试探他的能力上限,一时间不由陷入了怀疑之中。
“并不是距离上的差别。”唐诘斟酌着措辞,但苍白的想象力,只让他勉强说出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是很多层重迭在一起,有点像剥洋葱的手感。”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密度对吧?”
周友生轻咳一声,轻微垂下眼睫,面上似是闪过沈郁的思索之色,却转瞬即逝,仿佛眨眼间的错觉。
唐诘被他异常的表情吸引了註意,慢一拍回过神,又觉得刚才应当只是自己一时眼花,摩挲了下指腹,轻声回答。
“也许。”
他直觉这件事并不像是对方说得这样简单,但也没有想着要反驳对方,毕竟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并不重要。
“是吗?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洋葱皮’的比喻呢。”
周友生调侃了一句,才收敛笑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的袖口,温声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
“你其实猜得不错,我在这处空间上了锁。不止乔治一人,卡特琳娜和魏七也得了相同的待遇。在魔力松弛而自动脱落之前,裏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上锁?”
唐诘没想到会获得这样一个答案,卡特琳娜三人合作促成了凯瑟琳的死亡,周友生之前分明告诉他,打算将凯瑟琳培养成接替卡特琳娜的人选,结果凯瑟琳一死,却只给出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惩罚。
“你怎么做到把乔治困在守藏室裏的?”
最关键的疑点在于,乔治身上还有着他自己的魔力,虽然经过卡特琳娜的操作,曾密封在眼部的魔力溢散了许多,但仅是剩余的量,也不应该能困住乔治,让对方无法离开灯塔才对。
灯塔与画廊结构相似,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后者好比打开了一扇门,走廊裏却还嵌套着另一扇门,首尾相连,叫人找不到出路。
前者却是单独的房间,哪怕四面围着墻,但只要把墻打破、撬开砖瓦,又或是从地下绕行,想离开还是很简单的。
唐诘感到有些焦躁。
况且,能困住乔治,那在一定程度上,说不定对自己也能起作用。周友生是真的决定让他离开吗,还是已经布好了陷阱?
“这不算难,我只是用了个讨巧的办法,让人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
周友生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顾虑,含蓄地自谦道,将其中的工序娓娓道来。
“这方法对刚从画廊的你来说应该还算熟悉,那就是迷宫。”
唐诘仔细一琢磨,却发现还是不对。
“无论一个人活了多久,他的记忆总是有限的,你是怎么做到在粘合得如此密集的情况下,让记忆迭加到现在的厚度的?”
倘若说这是雾岛历年来累积的记忆,他还能相信,但就三个人的记忆,而且还要各自隔在单独的密室裏,如何能做到这一地步
“循环、穿插、嵌套,一份记忆不够,多重覆几次不就好了吗?一个人的记忆不够,那就加上生前和他有过关联的人的记忆,也插入进去。”
周友生拢了拢衣袖,动作轻缓地捏着袖口的边角,将褶皱一一抚平,笑容一如往常温和,可低沈柔和,犹如波澜不惊的湖水般平静的声音,却莫名叫人从脊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原本是我家用来磨砺后辈的法子,如今却全给这群明知故犯的下属用上了,我可真是个既往不咎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