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仍是一语不发，年轻貌美好似二八少女，却早在漫长的时光中冥顽不灵的女巫，仿佛真因为同类无法理解自己的理念而感到痛心，轻轻垂下眼睫，发出哀柔婉转的嘆息。
“倘若你确实无法接受，那就无视这一切吧。”
她像是看见了一个面对雷声，却只会捂住双耳、闭上眼睛、躲进床底下的孩子，怜惜地说。
“要知道，神明也不过是比魔兽更庞大、更疯狂、也更蛮横无理的怪物。我只是顺从规则的人，而不是制定规则的人，你要寻罪魁祸首，又何必打上我这个茍且偷生的老妇人的主意呢？”
唐诘如何能容忍她几次三番地试探和侮辱？
可他又清楚，她的话总是说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上，而现在却还不到能够撕破脸的时候。
这并非是他在顾虑卡列斯特的实力或对方家族积累的势力，仅仅是因为，她所提供的情报，确实是自己当下急需的。
“你想知道乔治和卡特琳娜的下落？”他反问，“知道了，你又打算做什么？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除非你打算把整个家族抛下，否则你就算踏足其中，也不过是徒添伤亡。”
卡列斯特一时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凝望着他，她肯定看出他已经动摇了，那双街灯下，色泽犹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睛，摇曳起飘忽的火焰，像是在墓地闪烁的磷火，幽冷莫测。
在这非人的目光中，唐诘再一次忆起了不似人间的迷雾，亘古遮蔽天幕的阴云，盘踞在群岛的上方，宛如一条滑腻的大蛇，在海面上游走着庞大的身躯，时而吞吐着蛇信，将误入的旅客食入腹中。
“是迷雾海峡。”他颓丧地闭上眼，胳膊支在桌上，撑着额头回答对方，“倘若你想要成神，别去那个地方。”
“你猜到了？”卡列斯特先是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恢覆平和，安慰道，“放心，我不像凯瑟琳，有着深厚的执念支撑自己前进，这只是一条备选的道路，我可不会将所有的筹码都放上去。”
许多思绪在脑海裏打转，最后，唐诘只是犹豫着问：“你说备选……是预见了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危机，将现在的道路毁掉吗？”
“看来你还不是很清楚。”卡列斯特定定地註视着他，友善地建议道，“你倘若对此实在好奇，我可以领你去贝格尔米尔最顶峰的观星臺，去看一看，现在的星空是什么模样，到时候，真相就像是画卷，在你面前袒露无遗。”
这句话说得上是昨天最大的收获，也是他今天决定前来谢普朗克的葬礼的主要原因。
直到他站在菲尼克斯的神像前，她轻柔的嗓音依旧萦绕在脑海裏。
“如果你想通了，随时都可以联络米娅，让她给我传话，直到六月祭典，珀西瓦尔执行计划之前，我都会等着你。”
这倒像是一条反水邀请了。
唐诘深深吐出一口气，任由心绪在通透明亮的日光下，逐渐恢覆平静，但仍不时有细微的涟漪，随着回忆裏的话语，慢慢地起伏着。
为什么菲尼克斯的神像，会是人类的形态？
“我能从历史的角度告诉你，菲尼克斯是庇护人类的神灵，是指引人类前进的道标，以及祂曾很长一段时间裏，伪装成普通的人类，游走在人群中，甚至曾被一知半解的人当成恶魔，施以火刑。”
牧师握着十字架，虔诚地註视着神像，嗓音犹如念诵诗歌。
随着清风拨动着自穹顶垂下的雪白布幔，犹如云霞织就的羽翼，遮住天使的双足，使其永不坠落，遮住天使的双眼与双耳，使其在神圣的无知面前，露出人类般和蔼可亲的笑容。
唐诘侧目看向对方，聆听的知识如河流涌入头脑，却只留下一潭早已死去的枯水，干燥的落叶飘荡在水面上，只需零星的火焰，便可将满池的灰烬点燃。
他并不愤怒，正相反，他的怒火在昨夜就已经燃尽了，哪怕听到牧师如同亵渎，对菲尼克斯的冒犯之语，他也没有动摇，因为这些消息，他早就或多或少地由凯瑟琳等人告诉过他。
“菲尼克斯曾经被人类当成恶魔？”
在冷静下来后，他甚至饶有趣味地问对方，纵然他不知道，这位从仪态上无可挑剔的牧师先生，究竟是否会回答他的问题。
“恶魔只是神灵的一个侧面，况且，你莫非真以为光辉会有固定的形态吗？”
牧师的神情依旧宽容平和，但也显然没打算对他这个毫无信仰的人，展开叙述内部教典上的事迹，只是用近似玩弄语言的方式，以谜语回答了他的问题。
该说不愧是阿尔特弥亚，不愧是炼金学派安排的牧师吗？
唐诘深切地感到了地区的差异性，换成龙岛、雾岛、菲尼斯城或自然议会，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他。
当然，也可能是作为一个标志性的，信仰光明神的旅游城市，这位牧师实在经历过太多刁钻的考验，故而对他这个普通的无信者的态度，已然见怪不怪。
他还从对方的话语裏琢磨出了更深也更可怕的东西：“你们认为，神是可以理解的？”
牧师打量起他的神情，像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询问，想要揣摩出他询问这件事的目的。
“是的，”他平静地答道，“我们只能信仰我们可以理解的事物，虽然我们并不真正理解。”
话已至此，牧师反过来问他：“你不该问，菲尼克斯的神像为什么是人类的形态，而该问，我们为什么要将菲尼克斯的神像，雕刻成人类的形态。”
“正是因为我们将其雕刻成人类，菲尼克斯才拥有了人类的形象，而非菲尼克斯拥有人类的形象，我们才能把祂雕刻成人类。”
他的话语冷酷又笃定，叫唐诘从他身上瞧见了另一道影子，但又看不清那道影子是谁。
“人类可以理解的只有人类，菲尼克斯到底是不是人类并不重要，只不过，人类信仰的菲尼克斯，必须是人类。”
自然女神和菲尼克斯的信徒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们在解读神明，他们在理解神明，然后，他们在诠释神明，于是神明成了一个名词，任人至于掌中把玩。
风穿过厅堂，送来成群结伴的脚步声，既像是前来悼念的人群，有如同广场上白鸽的倒影。
唐诘从清晨的回忆中醒了过来。
牧师在讲述完死者的生平后，念完了最后一段悼词，盛放在骨灰盒裏的残骸，吞没挂在神像手中，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提灯裏。
最后，只剩下盐晶般洁白的尘埃，在火焰熄灭后，落入玻璃瓶子裏，塞上软木塞，系上礼物般的白色丝带，在阳光下折射着细微又动人的闪光。
牧师将其交给死者的家人，宛如神明和人类分食了同一个对象，从而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