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炼金学派的计划中,自己可什么都没做,他只不过由着珀西瓦尔去联络菲尼克斯,再去搭对方的便车。
唐诘一步步后退。
他依旧不明白斯宾塞的敌意从何而来。
离开约翰蒙德居住的山洞,日夜不休地向东南方向奔袭,一路避开人群密集的城市,防止炼金学派从他行走的路线发现纰漏,等待抵达埃尔夫火山脚下,又过了大半个月。
也许是因为多次空间置换带来的效果,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相较穿越前似乎有了很大提升,但他也不清楚到底提升了多少,有时候又会怀疑,他穿越前便有这样的时间感和空间感,但只消片刻,又被他自己否认。
倘若从前的他有这样的时间敏感度,那就不会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唐诘很清楚自己曾经很容易陷入到思绪裏,一旦专註己身,便会疏忽掉对外界的感知,尤其在灯光恒定的室内,时间感便会轻易地模糊,在车水马龙的城市裏,每天早上坐在公交车上,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原地转圈,方向感一塌糊涂。
于是,他便只好将自身的变化归功于天上随着自己的移动,缓慢腾挪转动的群星,异世界的大气污染近乎于无,按照一天之内早中晚的时辰,再对比星辰在自己周围的位置,便能有把握地继续向前行走。
可是当他使用这一方法判断自身的位置以及前行方向时,却又难免会想起菲尼克斯,从科梅罗和阿尔特弥亚图书馆裏的各类传说史料,最后落到自己跌入记忆回廊后,所看见的赤潮王国毁灭时的场景。
太阳近得仿佛能够随手就触碰到,灼热的高温几乎要将人融化,海面嶙峋的礁石下,滚烫的海水既像是烧沸了的油,又像是奔涌不休的血液,自天空坠落的陨石捎带着火焰,在海平面上爆炸开,席卷起翻滚的热浪。
那一刻分明是光明距离自己最近的时候,但映入眼睛的,却仅剩下了黑暗。
在缓过神后,他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只剩下黑暗,而是光亮太过靠近,导致他的双眼受到了伤害,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埃尔夫火山附近的生命力远比他离开时更加旺盛,繁茂的植被覆盖了山野,泥土松软又潮湿,空气裏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唐诘留意到在树枝上俯冲而下的飞鸟,将地上爬行的幼虫叼回巢穴后,又飞到其他鸟类的巢穴裏,将蛋壳给敲开,径直将蛋液喝下肚裏,机敏地打量四周一圈,还没来得及飞远,从另一棵树的树冠上,一条枫红色的巨蟒无声地拦住它的去路,将其一口闷入腹中,又重新缠上树枝,慢慢悠悠地睡下。
他将自己藏在空间屏障后,一动不动地见证着这一幕,久久没能回神。
“魔兽对外部环境的变化最为敏感,一旦察觉到细微的预兆,便会疯狂地开始狩猎彼此,储存更多的魔力,预防危险的到来。
“可它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生死全靠听天由命,珀西瓦尔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可他会成功吗?我们也不知道。
“当□□启动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在离开之前,他和米娅在辛西娅的监视下,翻阅着历年天象观测的资料,当时珀西瓦尔已经离开,辛西娅喝着咖啡提神,撑着快要合拢的双眼,用近似嘲讽的语气笑着说出这番话。
最初听到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嘲讽珀西瓦尔异想天开,可每当她陷入沈思,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浮现出肖似落寞般的神情,又叫人忍不住怀疑,她嘲讽的人,实则只是她自己。
“明知守在这颗星球已经毫无希望,还想努力做点什么挽救这种局面,我与其他人姑且不论,珀西能够独善其身却困在原地,还真是可悲。”
她睡倒在操作臺上,手边是一张未完成的图纸,从轮廓隐约可以看出,是一艘舰艇的形状。
唐诘没给予任何评价,他也知道她不需要任何回答,当他翻阅完资料,便离开了阿尔特弥亚,可如今来到魔兽森林,想要验证辛西娅带来的情报的真实性,可直到真正抵达后才发现,事情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与其说是原始,不如用生机勃勃来形容这片森林裏的环境更为恰当,相较魔兽,反倒是魔植生长得更加茂盛,分明早过了立夏,可单从气温判断,却仿佛仍在春天。
光与热的魔力日渐稀薄,生命与自然的魔力节节攀升,魔兽与魔植迅速适应了环境的变化,人类还在试图打造新的温室,装进方舟裏寻找新的家园。
他往火山深处的祭坛走去,小心地掩盖着自己的痕迹,如石雕般站在褪色的壁画附近,不做出任何行动,也不说出任何言语。
等了三天,依旧只有潘独自一人驻守在祭坛前,无论是梅格还是其他孩子,似乎都早已离开。
可这是背叛吗?
不,他们是被潘给赶走的。
诚然,唐诘并没有亲自看见此事的发生,但是他总不至于连潘身上缠绕着的将死一般的暮气都未发现。
这三天裏,对方没进任何食水,也没有离开祭坛一步。他趴坐在祭坛边缘,像是睡熟了一般枕着手臂,蝠翼虚拢着上身,像是初生的羊羔在冷寂的冬夜裏,汲取一点少得可怜的温度,阻止生命的流失。
唐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如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踏上返回阿尔特弥亚的道路。
“我不应该阻止他。”
哪怕已经知道,潘的死亡很可能导致他体内蕴养的细菌和病毒全部失控,引发大范围的瘟疫,但是唐诘依旧什么也没做,甚至没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既然潘没有延续生命的意愿,那我就不该为了自己和其他人去打搅他最后一段独处的时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赶走了自然议会的所有人,独自守在距离炼金学派最近的圣地裏……”
潘是知道自己死亡可能的后果,想要施展报覆吗?
不,唐诘没有发现怨恨,对方的情绪体现出一种近乎无我的宁静,连吹响芦笛,也会担心惊扰到对方,他站在附近时,便像是被无声的氛围扼住了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
在失忆的约翰蒙德身上,存在着一种如出一辙的气质。
用类神性进行描述,并不恰当,更合适的,应该是将其形容为自我献祭的殉道者,是主动走上祭臺的羔羊。
在想到这个比喻后,唐诘却又意识到。
这气质的并非是包容,而是苦难镌刻在他们身上的伤疤,因为遭遇过的事太过难以忘怀,又在沈默中日覆一日地消磨,看似打磨得光滑崭新,实则隐藏在皮肤下,从未消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