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瓦尔语调因缓慢而显得格外郑重。
“坦白的讲,我自己对这份计划都毫无信心,如果你想要看见一个完满的结果,最好还是加入辛西娅那边的课题……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唐诘沈静的目光宛如一潭死寂的湖水:“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倘若加入辛西娅的星空移民计划,想必自己也能做为人类活下去。登上方舟的人少之又少,再也不会有人对他的来历寻根问底,他可以像是雨水融化在海裏消失得渺无踪迹。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逃避能解决问题吗?是的,也许。那只是将问题推迟了,早晚有一天仍然会爆发。
所以,他宁可立刻解决。
阿纳托利遗忘了他,赫菲斯拒绝了他,自然女神陷入沈睡,阿尔忒一语不发。
他没有别的门路能走,珀西瓦尔便是他最后的选择。
“目的一致吗?你难道不害怕,那可是菲尼克斯,靠近祂的话,我们会像是古时候的伊卡洛斯,翅膀在高温下焚毁,径直落入海裏也说不定。”
珀西瓦尔似是感慨万千,眼睫轻微垂下,在脸颊上映出朦胧的阴影,柔和的轮廓像是枯叶蝶折断的翅膀,轻飘飘的。
“我本是不想死的,如果有别的办法,谁又会想要主动牺牲自己呢?”
这话实在不像是对方的风格,总不能是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事到临头,却忽然畏怯了。
看凯瑟琳和蒙德所作所为便可知道,这群人到底有多执拗,坚持着最初的目的,到了近乎顽固的地步。
他们对自己的选择总是很自信,从不悔改、从不扭转,选黑的人要一路黑到底,选白的人便不再会沾染其他的颜色。
唐诘有时会疑心,这群家伙比自己更像是织网的蜘蛛,总是耐心十足,在漫长的时间裏按耐着寂寞,压抑着自我,只为了迎接一场烈火。
可这又不太对,因为这三人中无论是谁,都更喜欢主动出击,从没遵守过被动防守的道理。
“我也想要圆满完成任务然后返回,但这实在太困难了。想要以人类、以巫师的体质,接触到神明而不立刻意志崩溃。以我的见识,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这已经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维度上的问题了,在神与人之间,存在着一条彻底割裂双方的鸿沟,至今为止,我们依旧无法发现,那条存在着的鸿沟的真正面目,究竟是什么。”
他的脸颊在昏暗的夜色衬托下,洁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便像极了易碎的瓷器。朦胧隐约的星光流连其上,既像轻柔的抚摸,又仿佛要将这张面具般的脸彻底粉碎。
擅长表演和欺骗的人想要搏得他人的信任总是更加困难,人们会怀疑他们的每一个表现都仅仅是高超的演技,警惕而防备地听着每一句话,却又拦在心墻之外,怀疑便如此简单地诞生了。
可很多时候,哪怕是怀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跟随对方继续走下去。
除了陪着对方进行拙劣的表演,他还能做什么了?于是,自己也变得一样的虚伪。
唐诘并非厌恶表演,也不是厌恶虚伪,他只是恐惧,恐惧哪怕付出许多,依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事物。
假如能够一举成功,那便能省下力气,直接抵达终点,可是,倘若自己顺从珀西瓦尔的计划,却如同先前画廊之行一般再次陷入危机,或是遗憾地期望落空,那又该如何呢?
自己总该想好退路的。
——去画廊回收记忆、去龙岛寻找阿纳托利、去雾岛的赫菲斯神庙,或是,去至今为止从未去过的,其他存在着赫德留下痕迹的地方。
自己走上了和曾经的凯瑟琳相同的道路吗?
不,哪怕行为相似,但目的到底大有不同,更重要的是,人类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那自己呢?自己至今所消耗的魔力,究竟来自何处,又会在什么时候,抵达尽头呢?
“我们会衰老、会死亡,有谁能否认,我们是人类的身份?”
“我们”。
这不单单是指赫德,还是在指菲尼克斯和自然女神。
昔日赫德的记忆体说过的话仍然在脑海内徘徊,催促着他下定决心。
时间、时间,无迹可寻又穷追猛舍的时间。
“所以,你做出的决定是?”
尽管唐诘在提问之前便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是,他到底需要珀西瓦尔对自己进行一场坦白。
“我会覆刻曾经的升空仪式,搭建沟通太阳的桥梁。”
珀西瓦尔笑意温和。
“到那时候,我会失去自我意识,沦为菲尼克斯的一部分,因为当初的阿纳托利也是如此。
“所以,我需要一名能够在光明神的魔力影响下,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见证人。
“这样的人在这世上说不上多,可也说不上少,但是想要请他们出山,却又难于登天。”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放远。
“我原本是想要请凯瑟琳帮忙,她和我们有着相似的目标,有足够的动力去追求极致,可在最后一刻到来前,她死了,死得毫无征兆。
“接着我想要请斯宾塞离开雾岛,我知道他一定会有办法,但在听到他让你转告我的话,我便知道,我的算盘彻底落空了,我只能重做计划。
“最后,我才将目光放到你身上。原本我是不该选你的,毕竟未成年巫师的魔力并不稳定,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拥有空间系相性的巫师太过孤僻,我到最后,能找到的愿意参与进来的人选,居然只有你一个人。”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最初请求时诚恳了许多,目光清正无瑕,宛如月光。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也没有必要对所有事都寻根究底,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传回一道二选一的结果。
“这很简单,不是吗?我很感谢你愿意帮助我,这一点也不难,你只需要从我的尸骨上大步跨过去,一切就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