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应该知道,然而事实是,自己一无所知。
在谈话进行的同时,对方握住他的手向前带路,两人穿行在花园般整齐规律的树丛裏,身体却挨得很紧,仿佛在担心他跟丢了,又似乎是疑心他会趁其不备立刻逃走。
细腻光滑的触感通过掌心贴合的地方传递给大脑,唯独没有的,却是属于人类应该有的体温。
这让领路的人像极了一座石头雕刻打磨而成的塑像,也只有非人的塑像,才会有触感如此光滑的皮肤却又没有分毫的体温,放到正常人身上,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你说得很对,精神系巫师擅长变形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唐诘扮演着一无所知的自己,眼神匆匆掠过四周的景象,从中瞧出某种惊人的相似性,所有的树木和花草,仿佛是由同一个个体覆制而来,从粗略的外形到细节的纹路,重覆之处数不胜数。
“我只是在奇怪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珀西瓦尔什么都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地向前走,速度和仪态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你的问题,大概就只有菲尼克斯才会知道答案了。”
对方越是不露破绽,越是惹人生疑。唐诘想起了拧动发条、匀速旋转的齿轮。
小径走到尽头,两人离开茂盛的丛林,走到一座浪花般雪白的教堂下。
教堂正面是一条由富有流动感的圆柱支撑的半圆形拱廊,立柱衔接处纤巧的边饰宛如环绕欲飞的雀鸟,山体墻则雕刻着极具故事性的群像浮雕,从服装的质感到姿态与神情富有动态又极其写实,可唯独五官,却只勾勒出寥寥的轮廓,仿佛在雕刻过程中被刻意抹掉了。
遥远的太阳正静止在教堂的上空,宛如一幅收纳在画框裏的风景画,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空间内的温度平衡而稳定,但唐诘的心中却莫名发冷。
珀西瓦尔率先走上臺阶,自己本该紧随其后,却在目光触及到阶梯时,浑身僵硬在原地,浑然像是个忘了上油的木偶,关节发出咔擦咔擦的响声。
一天之内,再没有比正午的阳光更不留情面、不容得旁人躲闪的存在了。可就在这阳光下,他们这快要走进菲尼克斯的教堂的两人,居然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影子。
是了,四周分明有风,可先前走过的树林的时候,地上的树荫却一动不动,竟像是抹在地上的一片颜料,在干涸后,便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了。
“阿尔忒。”他攥紧了走在前方的人的手掌,身体却稳若盘石,不再向前行走一步,“你想做什么?”
珀西步伐稍歇,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已然变化。
“你需要我换一张脸吗?”
阿尔忒不意外他戳穿了这份伪装,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自己的语气,只是外貌依旧没有分毫变化,仿佛炼金学派现任首席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留下一副漂亮的皮囊。
“你喜欢凯瑟琳或者伊芙吗?还是说,用阿纳托利会更好一点?
“我还挺中意纳撒尼尔的外观,只可惜回收被你截断了,不然,我本来可以用他的脸来见你的。”
阿尔忒的语气温和而平易近人,哪怕同样是珀西瓦尔的声音,但只要听到话语的内容,便不会再混淆这两人的身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唐诘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伪装成和他一起走进实验室的珀西瓦尔,一开始他还有些怀疑,阿尔忒的身份同样只是实验员为了让他卸下心房的一种伪装,但是当阿纳托利和纳撒尼尔的名字同时出现,他便不再这样断绝了“事态仍在掌控之内”的奢望。
珀西瓦尔恐怕已经遇害了。
他轻轻垂下眼,将起伏的心绪再次压到心底,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动摇。
“本质?你认为我的本质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将人替代掉呢?顶替掉你的熟人出现在你面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有趣,而且很新奇。相较人类,我们原先才是更熟悉。”
阿尔忒语气十分中肯,平淡得如同老饕在评价一道用料寻常却又难得一见的菜肴。
“我见到的‘你’之中,大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外貌,或者索性采用了非人的形象,你在请我帮忙的时候,可从没告诉过我,你会变成这副青涩的样子……虽然哪怕你不说,我也有一定预感,不过,预感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你说得像是有很多个‘我’一样。”唐诘怀疑地盯着他。
“怎么会呢?有很多个的应该是‘我’才多——但那也只是陆地上的人类对我的定义产生了一些误判,实则并非如此。”
阿尔忒若无其事地微笑。
“我只是习惯于将不同时间点的你看作不同的个体,这样比较方便,但从生理性的特征上判断,所有的你不都是你自己吗?或多或少有些变化,对你来说也算不上麻烦吧。”
“我请你帮忙。”他重覆了一遍对方的话语,“可我要怎样确定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论怎么说,和一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交谈,总是会更加轻松。
不用考虑以谎言欺骗对方获利,也不用思考对方的话语裏是否存在陷阱。
从身份揭露后,他们的谈话便过于直接,跳过了正常人所需要的熟悉彼此的过程,得到最终的结果。
阿尔忒表现出相当友善的态度,同时还能精准地判断出自己话语裏的意义,不会产生任何误判,这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大脑相连更加高效,可越是如此高效,唐诘越是难以放下警惕。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看一看呢?”
阿尔忒站在拱廊下,风拂起宛若透明的衣角,宛如羽翼在身后飘然欲飞。
“答案就在神殿之中,而这也正是你现在所需要的——我从来不会伤害你,毕竟我们三人的生命紧密相连,从最初的时间开始,便已经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