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比我想象得来得早上了许多,也许我该再加件围巾?”
刚说完,菲尼克斯便打了个喷嚏,连忙从衣帽架上拽了条红色围巾蓬松地缠在脖子上,又将长发束成马尾,压在针织帽下面。
可是唐诘分明看见,在两秒钟之前,衣帽间上既没有围巾,也没有帽子,除了一件研究员标配的白大褂,什么也没有,这两样东西俱是金色的精神系魔力在转瞬之间,凭空勾勒出来的。
“你还会模拟感冒啊。”
相比这样模棱两可、能够随意搪塞的问题,他倒是更想问清楚,菲尼克斯为什么执着于在梦境中扮演人类的身份。
就算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做到这种地步,也未免太过火了吧。
唐诘一路走到现在,又不是没见过心性非人的巫师,单说炼金学派那群做着实验便难以估测其下限的炼金术师,都比菲尼克斯表现出来的性格更加自我、更加恶劣。
更何况,一个连躯壳都舍弃了的精神系巫师,如今却表现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态度,也不知道是想要博取同情心或是什么其他的理由。
“不,这可不是模拟,我也没有模拟的必要。”
菲尼克斯扯着围巾遮住通红的脸。
“说到底,感冒不就是病毒或细菌入侵人体后,免疫系统发作的过程吗?病毒还没被消灭干凈,所以我会感冒,也是很正常的事,不如说,我没一天到晚都在感冒,已经十分幸运了。”
唐诘不接话了。
对方口中的“病毒”明显意有所指,可哪怕如此,也不可能偏听菲尼克斯一人的意见,直接将潘给杀死,更何况,就算自己不动手,那人也迟早都会病死,何必掺合到这两人的针锋相对裏。
一阵逐渐靠近的嗡嗡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半圆盘似的不明物悬浮在空中飞行,从篱笆外的缝隙外进入庭院内,吸完臺阶上的积雪后,又嗡嗡着飞走了。
“那是赫菲斯
11
号控制的衍生机,负责打扫我这片区域的冗杂魔力。”
菲尼克斯坦然地走在清扫过的臺阶上,打开篱笆上的小门,两人走在外边的公路上,散步一般漫无目的地往市中心的区域走去。
“人所能承受的情绪是有限的,多余的部分或是会通过发洩的方式溢出到外界,身体的平衡遭到打破,人类就会变成巫师。
“压抑情绪逼迫其潜在内部,如此就积攒到我们目前所处的集体意识空间内,成为了一些可以回收,或需要经过处理后才能回收的燃料。”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唐诘感到了熟悉和陌生,仿佛他曾经也生活在相似的环境裏,只可惜,他将记忆交给乔治,便什么也不再记得,只剩下少许条件反射似的本能,让他略微有些恍惚。
可是,这裏到底不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他们的脸……”
唐诘话语未尽,可已经足够使菲尼克斯明白他的意思。
“你应该记得,在雾岛上看见的那群居民吧。”
菲尼克斯从甜品站的售货员手中接过一杯奶昔,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平静地註视着售货员随着他将饮料喝完,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直到最后,饮料瓶空掉,人也彻底消失,再也不见,新的售货员顶上原先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没有五官、没有指纹和掌纹,虽然服装能区别出职业,但从头发到肤色,却又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体所拥有的变化性。
像是按照固定规格的模具,确定好形状和重量的姜饼人。
“你认为记忆和认知磨损到他们那种地步,还会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印象呢?连我都没法把他们的过去挖掘出来,大部分没有觉醒魔力的普通人,在灯塔这一步骤中,就已经将其自我给抹消了。”
街道上潮水般满溢的人群依旧低声絮语个不停,可是唐诘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正如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仿佛不小心跌到了丛林裏,飞鸟绕着树枝盘旋,它们鸣叫着,像是在述说或歌唱什么,可自己却什么也听不明白,于是便只剩下了恐惧。
道路分叉的大厦上,正在放映一段广告,红头发的女主人公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实在是张叫人眼熟的面孔,出现在全是无脸人的世界裏,却又过分格格不入。
不消片刻,他便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突兀来自何处。
是颜色。
鲜艷的、明亮的红色,在始终温和平静的环境裏,仿佛一个跳跃的高音符。
唐诘听见自己的嗓音艰涩地问:“那是什么?”
“该怎么介绍呢?应该说,是你那位有些鲁莽的魔力启蒙老师,不过,也可以说是那位被你利用到死的可怜学生。”
菲尼克斯温和地回答。
“好啦,我觉得你完全可以高兴一点的。在这个只需要精神系魔力的世界裏,她还能活上很久。
“不过,这种状态到底算不算是活着,其实我也觉得,太难定义了。
“在我的蒙蔽下,她会完全将自己认作是普通人,直到构成她的魔力无法支撑其以这一身份继续现形,我才会将其吃掉。
“相比起被人类称作幻想乡的龙岛,我这裏才算是真正的天国。但我却让她在这儿安稳地继续生活,以照顾曾接受她的教导的你的心情。
“你难道不高兴吗?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