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他们,又有何区别?没有。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结构更完整,就否定自己的本质。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
“从什么角度能说我们一样?恐怕只是和你一样吧。”唐诘凝视着对方,目光锐利有如鹰隼,“不要将我和你相提并论。你们是精神系魔力的造物,可我却不是。”
“你以为我是在指魔力吗?”菲尼克斯惊奇地回视,“可你还记得,魔力的本质是什么吗?”
唐诘深深皱起眉心。
“
是能量。”菲尼克斯姿态从容地自问自答道,“人体内有能量,星球运转有能量,宇宙持续需要能量。所谓的情绪爆发导致魔力觉醒,只是一种能量短时爆发的表现形式,实际上是大脑在危机下,主动驱使身体压榨储存在细胞裏的生命力。”
“不对,按照你的说法,巫师应该比正常人的寿命更短。”
唐诘承认自己确实被对方暂时转移了註意力,相比起确认死亡的凯瑟琳,当然是自己身上的隐患更加重要。
“正常情况下,人类巫师会在十年到三十年左右迎来第一次衰竭期,但却并非没有延长寿命的方法。”菲尼克斯语气轻快地解答道,“那就是持续从外界补充魔力,将其他人的生命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唐诘感到自己的心弦绷成一条将要断裂的直线,思维仿佛分裂成两半。
属于常识的部分在告诉他,生命力不可能互相转移,从诞生开始,应该只会不停地消耗,就像是一块只能使用一次的电池,在电量耗尽后,无法再覆原。
但近一年来的所见所闻,却又叫他按耐着心思继续听下去,因为这确实是可能的。
这世界的规律宛如瀑布自上而下。
既然自然女神能够通过索取祭品,减少星球内部的魔力对心智的折磨,那么,为什么巫师不可能从外部汲取魔力延长寿命呢?
凯瑟琳在高塔裏使用龙血、龙鳞以及龙角的粉末熬制药剂,或是自然议会的成员们通过狩猎魔兽、举行祭祀获取更多魔力,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可是,唐诘还没忘记,娜茜曾经说过“魔力是一种诅咒”,而潘也通过相似的说法告诉他,“魔力是自然女神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的原罪”。
如此看来,魔力分明是致命的毒药,又怎么会像是菲尼克斯所说的能量,这一描述未免太过中性了。
“不过,据我所知,不同人的魔力无法融合,在吸收的过程中,也会出现类似于我们之间的强烈排异反应,使人就像是喝醉了酒,出现神经兴奋或衰弱、肠胃不适、长时间的晕眩、无法分清虚幻和现实的癥状。”
唐诘指明谈话中的误区。
“哪怕是从尚未发育完全的魔兽和魔植身上提取的魔力,都需要经过火焰凈化,剔除杂质,否则,微量的差异日积月累,也会对自身的魔力造成不堪设想的扭转,导致性格和思维的偏移。”
“这就是关键了。”
菲尼克斯微笑着,唇边的弧度精确得和初见时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差别,毫无疑问,这仅仅是一种刻意挂在脸上的面具,一种为了达成目的而进行的模仿。
“所有人都想着从外界汲取更多魔力壮大自身,于是尽可能地剔除魔药中的杂质。他们的行为和思想逐渐趋于一致,最初拥有的多样的可能性不断衰减,你认为他们最后会变成什么?”
唐诘楞住了。
“我讨厌一尘不变的事物,只有在运动和变化中,我们才能找到困境的出路,虽然也能可能会面对更危险的局面,但是,至少还保留有一线可以争取的希望,而不是在一潭死水裏等待燃料耗尽。”
菲尼克斯带着他走到广场中心的一家电影院裏,在预告海报墻的前面,从柜臺上取下了一枚轻薄的银色金属眼镜,递交道他的手裏。
“你说他们的行为和思想逐渐趋于一致……”唐诘把玩着手中的眼镜,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戴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你只要想明白一个问题就可以了。”菲尼克斯轻柔地问,“巫师们不断提纯后的‘无主’魔力,本质上到底来自于谁呢?”
唐诘的手指僵住了,抬头看向对方。
犹如寻常的都市青年,在冬季穿着白色风衣、戴着针织帽和围巾的黑发男子,肖似山雀般滚圆的杏眼在询问的时候略微弯着眼角,透露出轻松愉快的气息,像是在缺乏食物的时节,终于遇见了上钩的猎物。
答案太过明显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能直接给出判断。
“构成灵魂的魔力来自于你,构成躯体的魔力来自于自然女神。”
那么,空间系的魔力有什么作用呢?
神经、记忆、免疫,是了,换算到人类的身上,空间系的魔力应该与这三个器官对应,但是,事实真就如此简单吗?
唐诘在说出答案后,便沈默不语。
他的目光垂落在手中的眼镜上,缓缓将其戴在头上,这实在是个很危险的行为,倘若自己没有猜错,精神系魔力对应视思维能力,而视觉和听觉,正是人类最主要的采集信息的两种器官。
在普通的精神系巫师手中,眼镜、镜片很可能只是施法的媒介,但是,如今自己可是在菲尼克斯通过积攒溢散的魔力,构建出的集体意识空间裏,眼镜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烤箱之类非生命体的机器,在这空间裏和赫菲斯的概念挂钩,那么,镜片是否和阿尔忒有关呢?
“你是打算送我离开吗?”
唐诘在戴上眼镜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不,我只是想要你亲自去看一眼,如今的人类究竟是种怎样残缺的生物。”菲尼克斯温和地说,“你已经掌握了前来这个地方的方法了,我欢迎你随时回来找我,以及,做出最后的选择。”
“说得像是你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我一样。”他笑出了声,“做出选择这件事,还需要回来征求你的意见吗?”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不过我猜你会回来。”
菲尼克斯轻快的声音叫人心生疑虑,唐诘不由怀疑起对方在本次谈话中布下了陷阱,迫使他不得不回来继续寻找对方获得线索。
“也许。”他答得模棱两可。
“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戒备我,毕竟相比起简,我们的目的才更加一致。”菲尼克斯嘆了口气,“你想要回到原生的世界,而我只是想要找到过去的自己,将失去的记忆拿回来。”
“我不认为你是这样的人。”
唐诘笑了下,目光在菲尼克斯毫无瑕疵的面孔上巡视,却碍于没能从那张面具似的脸上发现任何破绽,只好啧了一声,放弃自找没趣的打算,改用言语刺激对方。
“倘若你真发现自己失忆了,那只会将过去的自己彻底抛开……真奇怪,这明明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你猜得很准,刚醒来的时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菲尼克斯难得坦诚,不太好意思般笑了笑。
“这是处于我认知之外的星球,生物也和我所知道的相距甚远,所以,我度过了一段十分愉快的生活,只可惜……”
“只可惜?”唐诘扯了下嘴角。
“我厌倦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菲尼克斯伸手从他手中拿走眼镜,迅速地戴在他的脸上,光怪陆离的视线裏,只有寥寥的声音,隔着云雾般,从遥远的地方传递到耳边。
“人总是追逐着不可能获得的事物,有时是过去,有时是未来,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没什么可否认的。
“我已经将你委托我告诉你的事一字不漏地转交,接下来的旅途,便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好啦,祝你一路顺风。”
这家伙果然是应付完这次见面的任务就开始逐客了。
在电梯下沈般的失重感中,唐诘冷静地想着。
趁着视野尚未固定,思索着过去的自己究竟要求菲尼克斯帮助自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