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和她见面。”唐诘审视着他,口吻沈静地问,“为什么?”
“长久停留于此对您没有好处。”阿纳托利依旧垂着头,仿佛在检查自己吸收魔力后的手掌有了多少改变,“我当然希望您回来,不过,不该是现在。”
唐诘没有说话,
他发现了阿纳托利在交谈的时候将称呼换成了敬语,可有什么这样做的必要呢?
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受欢迎——他阿纳托利有意隔绝自己和奥利维亚,并在态度上敬而远之。
“什么时候将我的身份和赫德联系上的?”
唐诘逐步逼近。
“在我上次离开之前,你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你不会试图让我留下。”
咫尺的距离间,他停下脚步,风从两人的缝隙裏穿过,宛如时间无可回转。
倘若对方当时就怀疑起自己的身份,那么,所谓让自己和奥利维亚融合的主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唐诘不认为自己能够和自然女神的魔力相处融洽,由于不慎将奥利维亚制作成了坐标,两人间产生的通感,已经足够他认识到相互排斥的外来魔力带来的折磨了。
“菲尼克斯没有联络我。”
阿纳托利垂下眼,嗓音平静而安定。
“我只是发现上一个自己将部分魔力具现化为外置的眼睛,任由别人带出了龙岛,又在很长一段时间裏溶解在了同源的魔力裏,前不久又经历了一遍二次塑形,于是,我等到了屏障上被人触动后的消息,并一直等到现在。”
同源,看来,对方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菲尼克斯见过面了,所以才断定自己是赫德,因为他没像珀西瓦尔一样溶解在意识之海裏。
唐诘陷入沈默。
他只是想要借用科梅罗王宫的藏书,弄清自己沈睡的这段时间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被发现,再去探望一眼奥利维亚,检查赤潮的魔力暴动是否完全平覆了下去,血液的存货是不是已经耗尽了。
但阿纳托利却防备着他,这也能够理解。
毕竟,上一个他所认识的阿纳托利,以及初次见面时的阿纳托利都已经死去了,而现在,新的阿纳托利没有继承到有关“唐诘”的记忆,再怎么戒备,也算是情有可原。
他在对方眼中,只是活在银龙记忆裏的赫德,本不该再次出现。
能做出抹消奥利维亚的情感,将其纯粹当做消磨魔力中的污染情绪的工具,赫德这人确实残忍得足以让人提起十二分的心思加以防备。
可赫德做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将所有事都盖在他头上,未免也太令人烦躁了。
乔治拥有了唐诘的记忆,自己失去了唐诘的记忆,他还能被称为唐诘吗?
唐诘不知道。
除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该如何命名自己,哪怕他确实可以使用其它假名,但正因为乔治占据的记忆,让他现在格外地抗拒主动放弃这一认知的可能性。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阿纳托利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就算他询问对方,也已经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对方早已经将答案给忘记了,连同他们过往的回忆一起,宛如泡沫破碎在水中。
“王宫前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收拾好满腹的思绪,唐诘抬眼直视对方,幽蓝的光影掠过地面,仿佛一道惊雷在地面上映出的倒影,转瞬便消失不见,“去后山。”
他离开前没错过阿纳托利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之色,可是金色的巨龙依旧落在了后山的山坡上。
蝠翼犹如两柄艺术品似的巨大竹扇迅捷又无声地闭合,磅礴的魔力逐渐压缩,最终缩小成正常人类青年的体型。
“我早该察觉到不对的。”
唐诘头也不回地迈入地下的监狱,阿纳托利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地落在甬道的墻面上,昏沈的灯光在远方游离不定,对方像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一句话也不肯说,无论是提示或是阻止,自己没能得到任何想象中的反应。
这很正常,毕竟在魔力蜕变后,他在阿纳托利眼中,应该更接近于套上了一个年轻躯壳的赫德,而不是所谓赫德的后裔、赫德的容器或是赫德的炼金作品之类乱七八糟的身份。
他是刚从菲尼克斯营造的梦境中苏醒过来的赫德,纵使自己手中的棱镜证明了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可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只要他不表现出任何异常,对方自然能够从容地自我欺骗——赫德已经将上一次接触的记忆删除了,否则为什么会将棱镜这样的东西随身携带,又在此刻回到龙岛还回给他呢?
所谓自欺欺人,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其中的合理性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哪怕破绽百出,也能叫人自己给忽略过去。
因为“他”不想知道。
暖白的光芒从提灯中散发而出,直到两人行走至地底甬道断裂的尽头,形同涡轮的空间魔力在黑暗中驻足不前,仿佛以此为界限,裂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唐诘的目光落在远处簇拥在空间漩涡之间,稳固恒定一般悬浮在半空中的传送阵,再往前踏出一步,碎石仿佛快要从地板上坠落到深渊之中,却又像是用胶水黏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我曾经瞒着奥利维亚回来,是你接待了我。”
他侧过身,看向宁可保持沈默也不愿意抬起眼睛的阿纳托利,温和地说。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眼前这个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