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诘不打算再劝说他了,只是转身,将目光投向漆黑的魔力之海,幽蓝的闪光间或出现,宛如细丝缠绕在不知来源亦不知去处的缝隙之中。
锁链,镣铐。
稳固,崩坏。
像蛇一样咬紧,然后从内部,血肉一点一点地分解。
“你看见了吗?”他轻如梦呓般说,“那些蓝色的魔力?”
阿纳托利走到他身边坐下,提灯置子两人之间。
“可以感知到--把混乱溢散的魔力连接起来的,你的魔力。”
言下之意,便是无法看见。但他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安抚般平静。
“如果不是你还在我面前,我会以为你已经消散了,成为它们。”
他顿了片刻,大抵是因为没得到回覆,继续道:“雁山那些人,所抱有的,兴许也是类似的想法。”
认为赫德彻底死了,所以不再敬畏,在奥利维亚沈睡期间,愈发肆无忌惮。
唐诘瞥了他一眼,倦怠地反问:“你感知到菲尼克斯或赤潮的死亡了吗?”
阿纳托利不语。
他的身份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尤其在菲尼克斯可能监听的情况下,就更不合适了。
“奥利维亚就不会有这种疑问。"
当然,乔治也是。只是两人可能并未在短暂的相见中意识到彼此的身份,所以不作举例。
“你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魔力纯凈度太低,离我太远。你随时能感知到菲利克斯的状态,却不能感知到我。你和我的关系运没有你和菲尼克斯之间的关系密切,这是事实。”
阿纳托利也哑了声。
“有时我宁愿我的制造者是你。”他沈郁道,“有时又想,幸好制造我的是菲尼克斯。至少他从不会不告而别。"
“当然,他只是神出鬼没。"唐诘习惯性地怼了一句,一下子楞住,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和他交谈的人不是凯瑟琳。
他轻该一声,快速转换了话题:“既然你称呼它为港口,那想必早打听过,人类的港口有哪些作用。”
“停泊船只,"阿纳托利慢吞吞地拔弄着提灯的灯盖,指腹有意无意地从火焰灼烧着的灯壁上掠过,“以及,补给货物。”
“你这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了吗?何必再问我。”唐诘笑了,“虽然时空之海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海,港口也不是船只出入的港口,但赫德如此形容,其中的相似之处,你应该早已明白了。”
“可是菲尼克斯认为还不够。"阿纳托利平静道,没有对他口中出现“赫德“这一名字加以任何质疑,”要更清晰,更透彻,要一览无遗、纤毫毕现。"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对方迟疑似的放缓语调,“你不会想知道,他为了验证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能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
“譬如升空仪式?
“譬如升空似式。”
两人沈默了一会儿,还是唐诘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知道什么是时间吗?”不等阿纳托利回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一种空间运动中产生的错觉。"
“粒子按照固定的结构组成物质,物质中拥有能量。但这却不是永久的。粒子在运动过程中走向渍散,分解后,又按新的结构组成其他物质。
“假定我们所在的世界,基本结构是三角形,那么,其他世界也可能是方形、六边形、圆形或线形。物质被打散,能量无处释放就会爆发,同调的结构让我们锚定其它世界的港口。
“接着,就像两个碰撞的几何体,分解成最基础的点和线,从源头开始重新组合。这一演算过程会形成类似时间倒流的效果,但就本质而言,却完全不同。”
阿纳托利隐约听明白了,但正因如此,才愈发愁眉不展。
“你怎么能确定是我们吞并掉其它的世界,而不是其它的世界吞并掉我们?”
“你怎么知道没有其它世界吞并掉我们?”唐诘反问,“要么生,要么死,两种可能性都占据百分之五十,只是在赌而已。”
阿纳托利没说话了,半晌后,才闷闷不乐道:“你和菲尼克斯……不,你们三个,全都疯得不相上下。"
“因为代价没你想象得那公严重。”他不置可否。
就算被吞并,又能差到哪去呢?不过是重新变回人类,或彻底消散。
相比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不认为这无法接受,不如说是正合他意。
“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你,所以,你也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唐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菲尼克斯叫你来做什么?”
阿纳托利目光沈寂:“我也告诉过你了——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
“验证一个猜测?”唐诘重覆地念了一遍,“什么猜测需要他借你的口和耳,却不敢亲自面对面和我交谈?”
“他确实恐惧过你,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至今心有余悸。”阿纳托利答非所问,“否则,为什么要故意截留你的血液呢?”
唐诘冷淡地盯着他。
“你大可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对方嘆气,“猜测在验证前永远都只是猜测,更何况,菲尼克斯现在困在意识之海裏,什么都不能做。”
“但他随时能够脱困。”他开口时嗓音滞涩,“你不害怕吗?他能轻而易举地取代你。”
但阿纳托利只是摇头:“不用担心,他的责任感让他不可能随意地毁掉我。假如有天他做出了选择,那一定是因为情况糟糕到一定程度,以至于必须牺牲我。”
他说完一顿,笑了笑:“我对自己的价值还是很有自信的。”
又是这样,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物化自身的意义。
唐诘攥紧了拳头又松开,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切开了左手的掌心,刺目的鲜血泼洒在提灯上,仿佛被吮吸般,融入了灯室之中。
阿纳托利猛地抓住提灯站起身,向后一步步退到甬道墻边:“你已经支付过报酬了。”
“我知道。”唐诘平静地垂眸,伤口很快愈合,宽大的衣袖遮掩住苍白的皮肤,“但你需要它,奥利维亚也需要。”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对方难看的脸色,微笑起来:“好了,去为我工作吧。别再担心我会死亡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的联系已经足够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他要去寻找能为他们三人“补血”的货物,而那些地方足够远,没人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