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想过乔治·威尔逊融合前死亡的可能性吗?那你的投资可就全白费了。”
“菲尼克斯,莫非你以为正和你交谈的就是全部的‘我’了吗?”唐诘笑了,“只是通过乔治来找你,速度更快罢了,若是用其他方式,还不知道该绕多少个圈子。”
乔治拥有精神系相性,哪怕他的意识覆盖掉对方的意识,高度提纯的魔力从根本上断绝了压榨出更多精神系魔力的可能性,原有的痕迹却不会消失。
菲尼克斯潜伏在人类的意识海裏,作为精神共同的源头,他选择乔治作为桥梁,替代曾经为他打开门的珀西瓦尔,成为新的钥匙,是最直接最简单的选择。
至于乔治·威尔逊这一个体在用于连接的空间魔力下,困在身体内连消亡都做不到,那就不是唐诘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如说,卡特琳娜已经死去了,炼金学派也不覆存在,曾经认识的人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甚至连是生是死都不会有机会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乔治还能保持清醒,已经超乎了唐诘的预料。
也许他在亲手处决卡特琳娜之前就迎来精神崩溃是更轻松的选择。
唐诘将可能损坏掉这一容器的行动替他做了,这不是怜悯,只是为了延长对方的使用年限。
“有话直说吧。”菲尼克斯掀开眼,“我猜你不是来这儿向我炫耀的。”
“你还不打算离开吗?”唐诘客套地询问,“阿纳托利是你量身定做的,比我这样强行给人灌输记忆塑造成的容器,要好用不少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菲尼克斯扯了下嘴角,半是自嘲地说,“脱离了意识之海的魔力供养,我根本没法在外界自由活动。”
他刚说完,又是一顿:“若是能找到合适的媒介,作为容纳意识的载体,倒是能够顺利让我出现在外界。但是潘死亡后,科技又发生了一次倒退,恐怕还需要再过上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到人类离开母星后,才能够实现我的愿望。”
听上去,菲尼克斯似乎并不打算用人类作为意识载体,否则也不会使用媒介这样宽泛的描述了。
“我还是无法理解。”唐诘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要推动潘的死亡?”
“不是我在推动。”菲尼克斯纠正他的说法,“从一开始,人类简陋的生命形态就註定了上限,生死是早晚的事。”
唐诘沈默不语。
菲尼克斯将事实一条一条厘清,像是长辈教导无知的孩子,尽可能使用着通俗而简单的语言。
“人类死后会回归魔兽的形态——可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却不存在这一缺陷,这证明我们走上了歧路,错误需要进行纠正。”
他的口吻肖似园丁,而人类就是他苗圃裏生长的植物,说着要将人类修正,就像是在说要将生病的枝叶给修剪干凈,枯黄不接的叶片才会恢覆成健康的绿色,瘦骨伶仃的花苞才能得到充沛的营养长得饱满。
“你也清楚,以现在的方式是,等你找到故乡后,它必然和我们如今所在的世界重迭。为了减少差异性,用你的话说,结构趋同。我得让我们三个人所在的世界拥有的共同点,一个不漏地出现在现有的世界上,才能加大你找到它们的几率。”
唐诘握紧了拳头,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可又闭口不言,仿佛只要拒绝信息涌入大脑,就能将真相阻拦在安全的栅栏之外。
“未来真的不可更改吗?”他茫然地喃喃自语。
“那只有对你来说才是尚未发生的未来,在我们看来却是过去。我和简无法回到过去,更改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菲尼克斯口吻平淡,目光温和,但唐诘明白,这双眼睛裏,半点属于人的温度都没有。
“那么,你就不可能修改尚未发生的未来。你的路线从结果开始,那么,起因就是早已註定的事。”
“这话你该和赫德说。”唐诘语气几近讽刺,“毕竟我现在可还坐在这儿呢,他才是无法倒退的那个。”
“那我就换一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吧。”
菲尼克斯不置可否,打着要让人便于理解的旗号,可话语中的概念却愈发深邃莫测起来。
“从高塔醒来到进入时空之海,你这一段路程的观测已经结束了,它就是你的结果,你现在只是在用荧光笔,在图纸上补全抵达结果之前你经历的路径。”
分明是简单到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题,但是菲尼克斯却非要牵扯出一番覆杂的解释出来。
但倘若站在这裏的不是唐诘,而是简,他绝不会选择这一方式。
正是因为唐诘习惯于自欺欺人,以至于得不到不可逆转的结果,便会不停地询问下去,菲尼克斯才索性把原因直接告诉他,就算这答案,对他同样残忍。
他玩这花样的意图,犹如面对抵住咽喉的尖刀却摊开双臂,压住敌人的手腕一路向下,直到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臟,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告诉站到他面前的覆仇者:
“你可以选择杀死我或做点别的来平息你的怒火,可这有什么用呢?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事情已经结束了。”
唐诘凝视着对方,半晌,缓缓垂下视线,在这意识之海内部构造的房间裏,两人依然没有倒影。
“你坦诚的时候,比不坦诚还要可怕。”
在这一刻,他几乎将大脑完全放空,什么也没有想,可是思绪依旧盘踞在他的脑子裏,那是蜘蛛的巢,这一次清理干凈,却无法阻止下一次。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说出些更有建设性的话题来逃脱这窒息的氛围,或是干脆装成爆发的火山将菲尼克斯凝结在玻璃窗上遮蔽他视线的白霜打破,可他没有。
他做不到成为想象中的巨人,因为他没法在尘埃落定后提出一个挽救一切的主意,也不可能成为一座爆发的火山。那就用老办法吧,把这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或是全是弊端而毫无益处的过去,在此刻割断并抛弃。
“我的朋友,别太较真了。”
菲尼克斯交迭着腿,姿态轻松地低语,像是劝慰,又如引诱。
“你我所行的本就是愚蠢之事,你沈湎在过去无法自拔,可过去在你的记忆裏却模糊一片。事实上,你所沈迷的只是平和的情绪捎来的幻觉,真相对你无关紧要,既然如此,又何必深究最终会抵达什么地方?
“我期待能够看见陌生的风景,但陌生的事物终究有一天会变得熟悉,新奇的热情也会冷却在倦怠之中。
“我不会劝告你放弃这种幻觉,因为你现在就是依靠它在生存。可沈迷在幻觉裏,把自己的罪恶全部交给幻觉,然后自欺欺人地生活,我就没法置之不理了。”
“你原先的目标不是很好吗?难道环境对你的影响就如此巨大,能让你对自己真实的愿望都不管不顾?”
菲尼克斯专註地盯着他,脸上却现出笑来,他摆出聆听的表情,像是从天空降落的天使收拢了翅膀,怜悯又温和。
可这不对。
他只是个内心充满私欲的人,在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又遭受人格摧毁的折磨后,行事堪称毫无顾忌。
唐诘知道菲尼克斯必然有着在意的事,毕竟真的毫无顾忌,他就不会直接抛弃躯壳离开地面。
但他猜不着那是什么,看他看来,无论是知识还是情感、是真相还是善恶,都无法打动面前的人。
“你似乎很想让我找到我们原本归属的世界。”
他缓缓地说。
“错了,是我们都想,而我只是为你们的愿望制定好行动的计划。”菲尼克斯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为一件迟早要成功的事着急呢?在意道德与伦理的,只有你自己。”
“你找我来谈心实在是个错误的选择。”他两腿交迭,双手搭在膝盖上,“可惜的是,阿尔忒无法进入内部,否则你应该还能与她好生叙旧。”
“沿着时间一直向上到创世纪以前……”
唐诘没将结论彻底说出口,只是註视着对方的反应,以此验证自己的推断。
他想要知道赫德的终点在哪儿,可他又害怕知道,这是一个迟早能得到的答案,哪怕菲尼克斯拒绝提供解释,只要一直走下去,真相同样会呈现在他面前,并且避无可避。
“你曾经拜托我掩藏这个答案,”菲尼克斯平静地问,“你是真想知道吗?”
这就是赫德请求帮助的内容吗?为了避免他在踏上时空之海前知道真相,所以找上菲尼克斯作为后手,引导事情的发展?
不,这是多此一举。
“不是我希望掩藏,而是你想要掩藏。”唐诘闭上眼,“你在恐惧什么?”
“如果一个人没有过去,那唯一能够抓住的,自然就只有未来了。”菲尼克斯仿佛答非所问,“你确定要连这份未来也剥夺掉吗?”
“哪怕这份未来清晰到一眼就能望到底?”他深呼吸,“我以为你最厌恶的就是註定的结局。”
“但你应该同样清楚,我希望一切走向,尽在我的控制之中。”菲尼克斯温和地註视着他,“你还没到该醒来的时候。”
唐诘想要嘲笑对方,但又觉得生出这般想法的自己,实在可悲。
“继续睡下去吧。当你无法背负,就把你的罪全部给我。因为我从不畏惧。”他嗓音温和,“该醒的时候,我会叫醒你们的。”
波光粼粼的金色浮动在纯白的房间裏,身后的沙发融化了,他陷落了下去,在没有尽头的噩梦裏。
乔治在躺椅上睁开了眼睛,恍惚地看见天花板,却像是看见遥远的天边破碎的镜子。
他似乎做了个梦,却又想不起梦裏有什么。四肢酸软,像是精疲力竭,但在记忆的上一刻,却只是躺在黄昏裁决馆的办公室裏睡着了,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厚重的疲惫感。
猜测掠过脑海,他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
“唐诘?”
没有人回答他。
他推开门,走廊外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雷雨交加,如巨斧劈开天空,星空在阴云中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