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江眼神一冷。
周身那青色书册的虚影再次明亮起来。
显然是打算不再留手,直接将裴云拿下。
就在这时。
他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像是有几把刀子,正抵着他的后心。
“咳!”
身旁的韩山,忽然干咳一声。
抬手按住了魏江即将再次抬起的手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魏江不解,顺着那股凉意的来源转过头。
只见后方那艘北司灵舟上。
周明轩、石越、赵廉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船头。
正眯起眼睛,目光幽幽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魏江瞬间明白了那股凉飕飕的感觉从何而来。
“哎呦!魏大人,神宫境呀,好大的威风!”
周明轩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许久不见,实力又有精进啊,连神念之火都点燃了。”
周明轩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魏江。
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还以为,以魏大人的天资,这辈子都点燃不了了呢。”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这番话听着是恭维。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魏江的心窝子上。
魏江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与这老阴阳人掰扯。
另一边的千户韩山,面沉如水。
目光越过魏江,直视着周明轩。
他看出了对方三人的阻拦之意。
“周明轩。”
韩山的声音,沉稳如山。
“有什么话,想说什么,趁现在,最好一次性说完。”
“若之后再敢搞什么小动作,我南镇抚司,只能认为三位是打算公然相助逆贼。”
“到那时,同罪论处,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
最后的警告,掷地有声。
“哎,不会不会。”
周明轩连忙摆手,脸上笑容绽放。
“韩千户言重了,我们怎么敢呢?”
可嘴上说着不敢,周明轩却还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裴云!你可知罪!”
“私动天宪宝囊,擅行灭宗之事,此乃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按仙朝律法,当诛九族!”
周明轩声色俱厉,义正言辞。
可话锋一转,语气里却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但……洛大人与严大人都觉得,你裴云并非鲁莽之辈。”
“此番行事,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吧?”
“若真有隐情,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给个台阶,大家都好下台。
地上的裴云,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听懂了周明轩话里的暗示。
他抬起头,迎着天上数道复杂的目光,沉声道:
“确有隐情……”
“云篆宗一案,幕后黑手,乃烛阴圣女。”
“如今我赶回京城,便是要阻止她的图谋。”
“此事……不单单涉及烛阴圣女,还另有更深的内情。”
“只是事态紧急,来不及细说,事后,裴云自会向指挥使大人尽数上报!”
烛阴圣女?!
此言一出,不止是周明轩三人。
就连南司的韩山和魏江两人,都是瞳孔一缩。
烛阴教的魔道妖女?
前番京城内外雷霆扫荡,萧氏余孽都死的七七八八。
还有个金丹境在诏狱里锁着呢……
所有人都以为烛阴圣女早已知难而退,逃离了京畿。
听裴云这意思。
对方非但没走,反而还在京城之中图谋不轨?!
“听见没?”
性如烈火的石越,第一个忍不住。
指着韩山,瓮声瓮气地吼道:
“事关烛阴圣女!这事儿大了去了!你们还抓个屁的人!”
韩山脸色变幻,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烛阴圣女一事,自有神策府与北镇抚司负责。”
他声音冰冷,不为所动。
“我南镇抚司的职责,是纠察不法,维护仙朝铁律。”
“今日,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将逆贼裴云,押回诏狱!”
“至于他所说的隐情是真是假,自有指挥使大人,乃至女帝陛下圣裁。”
“我等,无权判断。”
裴云听完,心中轻轻一叹。
果然如此。
这就是南镇抚司。
一群认死理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选择第一时间上报解释。
因为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必须先被押入那座有进无出的诏狱。
然后慢慢审,慢慢问。
等他们把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烛阴圣女早就办完事,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可韩山的这番话,也让周明轩三人陷入了极大的为难。
他们知道了事关烛阴圣女,兹事体大。
可暗戳戳地搞点小动作,言语上阻拦一下,已经是极限了。
真要让他们为了这个“隐情”,公然与南司动手,阻拦执法……
那他们成什么了?
破坏规矩,知法犯法。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正当三人进退两难之际。
下方的裴云,忽然再次开口了。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周明轩的身上。
“周千户。”
“敢问,三位是奉了哪位镇抚使大人的将令前来?”
周明轩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洛大人。”
裴云又问:“洛大人的命令,为何?”
周明轩犹豫了一下,想起洛青衣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
以及那句让他和石越、赵廉三人琢磨了一路的命令。
“见机行事。”
听到这四个字,裴云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有些玩味,有些了然。
他与那位长腿上司,果然想到一块去了。
下一刻,裴云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非金非玉,乃是一块玄铁,入手冰凉沉重。
正面阳刻篆文“镇抚”二字。
笔锋锐利,透着森然法度。
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青衣”二字。
洛青衣的,镇抚使令!
此令一出,在场的所有千户。
无论是北司的周明轩三人,还是南司的韩山魏江。
都是心中剧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镇抚使的随身令牌!
此物虽无什么玄奇的法力,但见令如见人!
更重要的是,这枚令牌在镇抚司内。
还有一个不成文、但所有高层都心知肚明的巨大作用!
那就是持此令者,可代行镇抚使之权,一次!
可以调动任何镇抚使以下的锦衣卫!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千户!
韩山和魏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周明轩三人。
难道裴云这小子,要用这枚令牌。
命令周明轩他们三个,助他脱身?
然而周明轩三人的脸上,同样是写满了震惊与犹豫。
他们对视一眼,神色挣扎。
最终,还是周明轩沉吟着开口。
对着裴云,也是对着韩山两人说道:
“裴云,此令虽然分量极重,平日里,也确实能调动我等。”
“但……如今之事,干系太大,乃是谋逆之罪。”
“你若想凭借此令,让我等三人公然违抗仙朝律法,助你叛逃……”
“那我等,可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言下之意,很明确。
命令我们放水可以,但让我们跟你一起跳反,门儿都没有。
裴云笑了,摇了摇头。
“周千户误会了。”
“我当然,不会让三位大人为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过……周千户,我记得,三位来此,应该不是奉命来抓我的吧?”
周明轩三人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洛青衣的命令。
好像还真没说让他们抓人。
三人迟疑着,缓缓摇了摇头。
裴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一拍手,做恍然大悟状。
“既然三位不是来找我的。”
“那想必,一定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来找韩千户和魏千户两位大人的吧?”
周明轩:“?”
石越:“??”
赵廉:“???”
韩山和魏江也是一脸懵,完全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云看着他们那副呆滞的表情。
不紧不慢地,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周大人、石大人、赵大人三位,其实是奉了洛大人的命令。”
“有极其重要的公务,必须,也只能,与韩大人和魏大人两位,当面细细商议。”
“此事事关重大,万分紧急,对么?”
话音落下。
周明轩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看着裴云那张带着“善意”微笑的脸,又想起了洛青衣那句“见机行事”。
原来……
原来这才是“见机行事”啊!
周明轩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把裴云骂了一百遍。
该说这小子不愧是洛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么?
这俩人,隔着几千里地,连面都没见着,居然能想到一块去!
真是……天生一对啊!
想通了这一关节,周明轩脸上那因为为难而拧巴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懊恼表情。
“哎呀!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还一脸懵圈的石越和赵廉,疯狂地使眼色。
“你们忘了?”
“洛大人之前,让我们找韩千户和魏千户,是有什么事来着?”
赵廉和石越,虽然反应慢了半拍。
但能混到千户这个位置的,哪有真傻子?
稍微一品,立刻就明白了话里的弯弯绕。
赵廉笑呵呵地一合掌。
“没错!我想起来了,是有件关于南北镇抚司协同办案流程优化的绝密大事,要与二位大人当面商讨!”
石越更是耿直,直接一挺胸膛,瓮声瓮气地道。
“对!大事!天大的事!”
说着,三人便迈开步子,乐呵呵地朝着韩山两人走去。
一边走,一边热情地打着招呼。
“韩千户,魏千户,来来来,咱们借一步说话!”
“这事儿这里说不清,必须私下慢慢聊!”
三人不紧不慢,却又恰到好处地。
将韩山和魏江两人围在了中间,隐隐呈现出一个合围之势。
韩山的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周明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周!明!轩!”
“别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就能蒙混过关!”
“都不是傻子!”
“事后追究起来,你们这么做,等同于与逆贼同伙!”
周明轩三人,齐齐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无辜表情。
“同伙?韩千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周明轩摊了摊手,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们只是……”他加重了语气。
“奉了我们顶头上司,洛大人的命令,前来与二位商议要事而已。”
“至于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对吧?”他看向赵廉和石越。
两人齐齐点头:“正是如此!”
韩山和魏江气得浑身发抖,想从三人的包围中脱身。
可周明轩三人就像三块狗皮膏药,他们往哪走,就跟到哪。
明摆着,就是要拖住他们!
“你们……”魏江怒不可遏。
“周明轩!你们真想跟我们动手不成?!”
“那事态可就大了!”
“哎!”
周明轩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笑呵呵地道:
“魏千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可没想动手啊。”
“不过……”
周明轩话锋一转。
和赵廉、石越一起,露出一副无赖样子。
“你要是先动手,那我们仨,可就只能被迫……正当防卫了。”
“到时候三打二,可别说我们北司的兄弟,对同僚不仗义。”
“毕竟,是你们先动的手嘛。”
什么南司执行任务……
我们不知道啊!
我们是清白的啊!
看见顶头上司的令牌了,肯定要听令行事啊!
有什么意见,去和我们洛大人说去啊!
看着这三个明摆着要耍无赖到底的家伙,韩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牙切齿,强行忍住一巴掌把周明轩那张笑脸扇飞的冲动。
他知道,跟这三个老油条,是纠缠不清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自己船上。
那个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南司百户。
“陈正!”
韩山发出一声怒喝。
“带上你的人,去!把那逆贼,给本官拿下!”
对于这个命令,周明轩三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韩山和魏江,仿佛在说:请便。
拦住你们两个最大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剩下的,就该由那个惹出滔天大祸的小自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