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户……”
陆渊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一丝警惕与冷意。
“阁下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前辈无须多虑。”
裴云施施然踱入轩内,对那凝如实质的沉重气氛恍若未觉,径自开口。
“晚辈此番折返,是想与陆氏谈一桩生意。”
生意?
陆家三人相视一眼,彼此眸中皆是化不开的困惑。
方才被此人逼得割让四府,已是元气大伤,此刻又有何生意可言?
裴云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扬,开门见山地说道:“晚辈此来,意在邀请陆氏,与青州镇抚司合作。”
此言一出,又一道惊雷在三人脑海中炸响。
“与青州镇抚司合作?”
陆文渊双眉紧锁,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裴千户,你莫不是在说笑?”
“陆家主以为,我像是会说笑的人么?”
裴云脸上笑意倏然敛去,神情转为肃然。
“青州镇抚司这数年是何光景,内里又是何等货色,想必三位比我清楚得多。”
裴云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陈北望那等尸位素餐之辈盘踞高位,下属亦是鱼龙混杂,朽木难雕。”
“如今骤然接手四府,单凭镇抚司那群庸才,怕是连玄门卷宗都理不清。”
“更遑论是掌控商路,威慑宵小了。”
“一旦交接生乱,致使四府动荡……我可没兴致再为旁人收拾残局。”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却也切中要害。
陆文渊闻言,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裴云稍作停顿,话锋一转。
“陆氏立足青州千年,于四府之地的商路、矿脉、各方玄门,可谓洞若观火。”
“这份底蕴,非镇抚司旦夕可及。”
裴云不着痕迹地捧了一句。
“所以,晚辈想请陆氏,助我一臂之力。”
裴云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陆渊身上,缓缓说出自己的图谋。
“我意,请陆氏继续插手青州玄门与商路诸事,且不止四府,而是全部六府!”
“无论是行商贸易,抑或威慑地方玄门,皆可便宜行事。”
“当然,所有行止,都需置于我镇抚司监察之下。”
“一应账目往来、人手调派,均需上报备录,务必清清楚楚。”
“作为交换,陆氏于商贸中所得,镇抚司允诺只取四成,余下六成,尽归陆氏。”
先施雷霆,再予甘霖。
裴云将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运用得可谓炉火纯青。
听罢裴云之言,即便是陆渊这等历经数百年风雨的人物,此刻心海亦是波澜骤起。
他望向裴云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复杂。
好生老辣的手段!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阳谋!
裴云此举,表面看是给了陆氏一条活路,一份好处。
其内里,却是要将陆氏这头猛虎,彻底锁上仙朝的铁链!
一旦应下此事,陆氏便从仙朝的对立面,化为仙朝治下的一环。
他们将由暗中的执棋者,变为台面上的协理人。
一举一动,都将曝于镇抚司的注视之下。
自此往后,陆氏再想暗中行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为狠绝的是,此举等于彻底斩断了陆氏与东华道庭再度联手的任何可能。
“为何是我陆氏,而非东多华道庭?”陆渊哑声问道。
“只因陆氏与东华道庭,根子上便不同。”裴云淡然道。
“东华道庭乃玄门正统,与仙朝的利益终究有所冲突。”
“而陆氏,自始至终皆是仙朝敕封的千年世家,是大赢王朝的一部分。”
“陆氏先祖曾为仙朝浴血沙场,功勋卓著。”
“虽说后辈子孙一时糊涂,染指了不该沾的东西,但好在……这脑子,尚未坏透。”
“晚辈此举,也算是给陆氏一个迷途知返,重归仙朝的机会。”
裴云的目光清亮而锋锐。
“这个机会,陆氏……是接,还是不接?”
陆渊久久地凝视着裴云。
良久,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竟缓缓绽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好,好一个裴千户。”
陆渊慢慢站起身,对着裴云,竟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陆氏,心服口服。”
“自今日起,老夫闭关静修,不再过问族中俗务。”
陆渊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子孙,声音沉凝。
“文渊,知微,后续与裴千户商议合作诸般事宜,便全权交由你二人。”
话音未落,其身形已然淡去,消失无踪。
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轩中回荡。
陆文渊与陆知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决然。
他们没有选择。
与东华道庭已然决裂,家族若想存续。
唯一的生路,便是重新依附仙朝这棵参天大树。
而裴云,正是那个递来枝条的人。
“裴千户。”
陆文渊躬身一拜。
“陆氏,愿与镇抚司携手,共安青州。”
接下来的商谈,便顺理成章。
裴云所提条条框框看似严苛,却也确实给陆氏留下了足够的余地与喘息之机。
半个时辰后,待所有细处敲定,裴云方才真正含笑离去。
静轩之内,复又只剩陆文渊与陆知微父子。
“父亲。”
陆知微望着裴云身影消失处,轻声开口。
“这裴云……着实深不可测。”
陆文渊长长叹出一口气。
“其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烈,皆世所罕见。”
“偏又行事周全,滴水不漏,深谙予取之道,收放自如。”
今日之前,他何曾将区区一个锦衣卫千户放在眼中。
今日之后,这个名字,恐怕将是他此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知微,你且记住。”
陆文渊的语气沉重到了极点。
“这位裴千户……将来这方天地之巅,定有他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我陆氏,从今往后,绝不可再与此人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