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能感知对方生机未绝,隐于某处。
可神念遍扫,却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莫说形影,便是一丝气息也无。
就好像……
二人虽处同一方天地,却隔着不同的光阴。
裴云心念微动。
气海丹田之中,那枚青玉般的太上金丹微起波澜。
一缕至高无上、仿佛超脱于光阴之上的太上真意,悄然渡入他头顶那道法符之内。
轰!!!
乾坤为之一静,风云俱寂。
唯有那道青翠法符大放光明,若一轮青日悬于天穹,辉光普照大千!
辉光所及,万法归宗,一切虚妄皆无所遁形!
此乃源自“太上”之法理,不容任何虚假存身!
“还不现形!”
裴云一字一顿。
声如天宪敕令,言出法随。
他剑指遥遥一点。
那轮青日光辉登时汇聚,化作一道通天光柱,向着那片虚空悍然冲刷而下!
嗤——
光柱之下,虚空如水浸墨画层层褶皱,漾开陈旧光影般的涟漪。
涟漪至深处。
一道模糊影子,正蜷缩于一片灰败的、宛若旧日时光的残片之中。
赫然便是九慈恐郎!
此刻他那张老脸上,贪鄙与从容荡然无存,唯有深入骨髓的骇然与惘然!
怎会如此?!
此人怎可能寻到自己?!
他所施展的,乃是血脉传承之神通——
【九转藏影身】。
此神通非为攻伐,专擅保命。
每历死劫,便可舍一命为代价,真身遁入“旧日之影”。
此影乃一处介乎虚实、外于当世光阴之间隙。
藏身于此,便等同于从“当下”彻底抹去痕迹。
莫说金丹,纵是紫府真君亲临。
若不通光阴法理,亦难觅其踪。
这便是他敢于同萧氏联手,截杀仙朝锦衣卫的底气。
可如今这无往不利的保命神通,竟被此人以如此霸道绝伦之法,自光阴间隙中生生涤荡而出!
“不——!”
九慈恐郎发出一声惊怖嘶吼。
然而在那片为太上真意笼罩的天地间,他的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青色光柱如天河倾泻!
瞬息之间,便将那“旧日之影”连同其身,尽数湮灭!
又一条性命,就此断送。
……
百里之外,严修已然心神俱寂,近乎麻木。
他亲眼看着裴云以一种匪夷所思之手段。
将他全无感知的九慈恐郎从虚无中逼出,而后……再度斩杀。
这已是第二次。
然这一次,裴云依旧未曾离去。
他敛去顶上法符,那股令人窒息的法域亦随之消散。
他仅是负手而立,眸光依旧落在那片虚空,神情竟有几分兴味。
“道友这门神通,倒是有趣。”
裴云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仿若闲谈。
“死而复生一次,可称替死之法。”
“复生两次,堪称玄妙。”
“只是不知……道友究竟能死几回?”
他的声音极轻,却如巨锤,狠狠砸在某处虚空。
这一次,那片虚空再无任何回应。
死寂。
唯有死寂。
严修屏住呼吸,神念催至顶峰,依旧一无所获。
他心生疑窦,莫非是裴云判断有误?那妖修已然身死道消?
然而裴云接下来的动作,却令他此念烟消云散。
“看来,道友是不欲自行现身了。”
裴云微一摇头,语气中似有几分惋惜。
“也罢。”
说罢,他缓缓抬起了掌中古刀“无妄”。
未再催动神通,亦未显化法符。
他只是握着刀,朝着那片虚空,信手一刀斩下。
此刀看似寻常,然刀锋过处,严修瞳孔骤然一缩。
他只见那片虚空,竟如画卷般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之后,仍是那片灰败的旧日时光残片。
而九慈恐郎的身影蜷缩其中,通体筛糠,浑浊的妖瞳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惊怖。
他想不通!
他全然想不通!
为何此人未用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神通,仅凭随意一刀,便能分毫不差地寻到他藏身的时光间隙!
此非神通法理之压制,而是一种近乎全知的洞悉!
“不!!”
凄厉惨嚎尚未出口,那道写意刀光已然跨越时空界限,一闪而逝。
九慈恐郎的第三条性命,连同其最后一丝侥幸,俱被斩得粉碎。
事毕,裴云仍无去意。
他好整以暇,挽了个刀花,将“无妄”还刀入鞘,
继而对着那片已然平复的虚空,淡淡道:
“道友,是欲让我一刀一刀,将你余下性命尽数送走。”
“还是自己出来,咱们聊一聊?”
这一次,虚空终有回应。
一股微弱至极、满含恐惧与哀求之意的神念,颤巍巍地传来。
“道友饶命!”
“莫再……莫再出手!我出来!我这便出来!”
话音未落,虚空涟漪泛起。
一名身形佝偻、面如死灰、气息萎靡至极的老者凭空而现。
正是那金丹大妖,九慈恐郎!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金丹大妖的威仪。
他刚现身便双膝一软,对着裴云的方向叩首如捣蒜,身形抖若筛糠。
“饶命!道友饶命啊!”
九次替死之神通,顷刻间便被连斩三次,他已是肝胆俱裂。
他深知若是再迟片刻,那柄索命的古刀必会再度降临。
直至将其九条性命,斩尽杀绝!
观那叩地求饶的九慈恐郎,再观那青衫仗剑、神色淡然的裴云。
严修立在原地,张了张口,却终是无言。
他只觉自己这百年修行,当真如同一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