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凰极殿。
廊外宫女侍立,见赢九歌出来,纷纷低首行礼。
赢九歌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
走廊尽头,是一处不大的院落。
说是御花园,其实没什么花。
赢九歌不爱花哨。
仅有几株老竹,一方石亭,一口活水小池。
竹是早年栽的。
池中养着的那几尾赤鳞鲤,是赢九歌登基那年放进去的。
裴云扫了一眼。
条条肥硕,见人也不躲,反而摇着尾巴凑过来。
嘴一张一合,拱着水面。
赢九歌走到池边,低头看了一眼。
“又胖了。”
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洛青衣跟在她身侧,闻言道:
“你每次来都喂,能不胖么。”
赢九歌瞥她一眼。
“朕什么时候喂过。”
洛青衣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池边石台上那只敞着口的鱼食罐。
罐子是空的。
赢九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
“鱼食是内侍放的。”
“朕从不喂鱼。”
洛青衣“嗯”了一声。
可语气里的信服……约等于没有。
裴云跟在两人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赢九歌自打离开了凰极殿,整个人便松下来不少。
殿上那位女帝,气息如渊,一举一动皆是天地法度。
而如今的赢九歌……
会嫌鱼胖,会睁眼说瞎话,还会被洛青衣一个眼神堵得转移话题。
从天,回到了人。
且这幅姿态,莫名让裴云有些熟悉。
裴云回忆了一下。
这感觉,如同洛青衣平日里偶尔冒出的那股促狭劲。
一模一样。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赢九歌在石亭边坐下,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壶。
指尖轻弹,池中活水化作一线细流,注入壶中。
随后看了裴云一眼。
“站着做什么?坐。”
裴云拱了拱手,在石凳上落座。
洛青衣自然地坐到她斜对面。
赢九歌倒出三盏茶来。
茶色清浅,带着一缕极淡的竹叶气。
“朕这里没有什么好茶。”
赢九歌语气随意。
“宫中送来的那些名品,朕嫌味道太重,倒了大半。”
“这是后山竹叶,自己晒的。”
裴云端起一盏,低啜了一口。
入口清淡,几乎没有苦涩,只余一点回甘。
“比宫里的贡茶好喝。”
赢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裴云笑道:“陛下让坐便坐了,让喝便喝了,讲究这些就生分了。”
赢九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微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赤鳞鲤身上。
鲤鱼们发现没人投食,渐渐散了,懒洋洋地沉到水底去。
“青衣……”
赢九歌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嗯?”
“朕方才在殿上问你为何将谒命庭借给他,你说‘他值得’。”
“朕当时没接着问,现在倒想多嘴一句。”
洛青衣看着她。
“你从前可不是这种人。”
赢九歌偏过头来,看向洛青衣。
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并非君上看臣子。
更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了些什么的旧友。
“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是个大方的人。”
洛青衣抬眼。
“陛下这话说的,好像臣很小气似的。”
“你本来就小气。”
赢九歌毫不客气。
“朕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入镇抚司考核,旁边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姓陈的。”
“央你想借一柄法剑用一场,你说什么来着?”
洛青衣脸色微变。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赢九歌语气清闲。
“那柄剑不过是考核时发的制式剑器,你当时的原话好像是……”
“你的剑,从不借于他人。”
洛青衣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你记得倒清楚。”
“朕记性好。”
裴云在旁听得有些意外。
十三岁的洛青衣,他没见过。
但光凭这句话,便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个什么模样。
赢九歌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道:
“后来你入了镇抚司,一路走到北司镇抚使。”
“你的剑、你的道、你的心气,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洛青衣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紫府天地是修士的根基命脉。”
“你倒好,说借就借了。”
洛青衣眼眸微垂。
“因为再不借,就没机会借了。”
她抬起头,回望赢九歌,语气干脆。
“那一剑若不出,行川先生不死,祖筹拿不到,商主布局,你的大计,皆付诸东流。”
“把谒命庭借出去,最坏的结果是我紫府受损,养两年便可恢复。”
“若不借,便什么都没了。”
“这笔账,我算得清。”
赢九歌听完,目光在洛青衣脸上停留了片刻。
“理是这个理。”
“可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当真想过这么多?”
赢九歌饶有兴致地问道。
洛青衣没接话。
赢九歌也没继续开口,反而语气转为随意。
“算了,你的事朕管不着。”
女帝目光落向裴云。
“倒是你……”
直觉让一直竖着耳朵、只听不说的裴云,此刻坐正。
“接别人紫府天地这种事,你知道有多大的风险?”
“知道。”
裴云点头。
“道统不合,轻则法力逆冲,重则两人金丹紫府俱碎。”
“知道你还敢接?”
裴云想了想。
“洛大人既然信我,那我就没有不信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何况那个场面,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赢九歌注视着他。
殿上的裴云,条理分明,进退有度。
而此刻近前看到的裴云,说话不紧不慢,心里有数但嘴上不显。
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洛青衣还小。
可临大事能决断,事后能放下。
这份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经过事了。
赢九歌目光微转,落回洛青衣。
洛青衣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池子里的鱼。
但赢九歌认识她太久了。
那种不经意的淡,恰恰是她在意的时候才有的模样。
赢九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青衣。”
“嗯。”
“朕问你一句……”
赢九歌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若当时是朕在那里,你会借吗?”
“会!”
洛青衣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与赢九歌的情谊,无需言语诉说。
而这个回答,赢九歌也没有丝毫意外,而是悠悠然的继续开口:
“那你借谒命庭给朕的理由,和借给他——”
“一样吗?”
洛青衣动作停住。
裴云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茶……似乎不太好往下咽了。
借出紫府天地,看似都是“绝对信任”。
而赢九歌问的是:这看似同样的行为,是同一种“信任”吗?
洛青衣抬头看向赢九歌。
赢九歌神态闲适。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说来听听”的隐约打趣。
洛青衣与她对视了片刻。
“一样。”
洛青衣声音平静。
“都是信得过,所以借。”
赢九歌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信不信。
“也是。”
“你一向分得清。”
洛青衣面色如常,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耳尖微微泛了一点颜色。
赢九歌注意到了。
垂下眼帘,将那一点笑意藏进眼底。
这么多年,确实是头一遭看到她这位好友如此。
有趣。
赢九歌目光转向裴云。
“裴云。”
裴云拱手。
“臣在。”
赢九歌打量了他片刻。
“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
赢九歌轻轻嗤了一声。
“二十。”
她重复了一遍。
“朕二十岁那年,刚坐上这把椅子,满朝文武没几个服气的。”
“六州仙门各怀鬼胎,宗室里还有几位长辈盯着帝位。”
“朕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看着裴云。
“你二十岁,金丹四花,斩紫府真君,促成龙属结盟,替商主了却遗愿。”
“朕不说虚话。”赢九歌道。
“你做到的事,朕在你这个年纪,怕是做不到。”
裴云正要开口,赢九歌摆了摆手。
“别谦虚,朕不爱听。”
裴云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赢九歌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
“朕在位这么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厉害人。”
“有些人能打仗,有些人能谋算,有些人能扛事。”
“但如你这般的,是头一个。”
赢九歌回过头来。
“所以朕对你的期许,自然也比旁人重些。”
裴云起身,抱拳。
“明白。”
“你不必明白太多。”
赢九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把命留住就行。”
“臣尽量。”
“尽量?”
赢九歌挑了一下眉。
“一定。”
赢九歌轻笑一声,视线随意扫过池面。
有几尾赤鳞鲤还在亭边徘徊。
赢九歌看了它们两息,忽然朝洛青衣伸手。
“鱼食。”
洛青衣挑眉。
“不是说没喂过?”
赢九歌面不改色。
“朕说的是以前。”
“朕现在要喂了。”
洛青衣嘴角翘起。
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递过去。
她知道赢九歌每次口口声声说不喂,最后都要喂。
所以提前备着。
赢九歌接过布囊,取出一些,随手一抛。
赤鳞鲤争先恐后涌来。
肥硕身子挤在一处,水花四溅。
赢九歌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松弛。
“这几条鱼,是朕登基那年放进去的。”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仙朝在扛什么,不知道大劫是什么。”
“每天在这方池子里游来游去,有人喂就吃,没人喂就等。”
“朕偶尔会觉得,这样也挺好。”
洛青衣没有说话,裴云也没有。
赢九歌将剩下的鱼食一把撒完,拍了拍手。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散淡从未存在过。
短暂放松后,担子依旧在肩上。
“可朕不是鱼……你们也不是。”
赢九歌抬头望天。
暮色将落,万里无云。
“天气不错。”
“也该趁天气好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裴云听懂了。
天气不会一直好。
大劫之前的每一个晴天,都是有数的。
赢九歌走出石亭,脚步从容。
她头也不回。
“歇几日。”
“三天后来领旨。”
“中州的事,朕会安排。”
“大劫不等人,朕也不打算等。”
裴云与洛青衣躬身行礼。
赢九歌已经走远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凤冠,看不到帝袍。
只看到一个不算高挑的背影,身姿挺直。
肩上有责任,但顶天立地,从不弯腰。
如此,为帝者。
洛青衣率先转身,朝宫外走去。
“走了。”
裴云嗯了一声,跟上去。
出了宫门,踏上长街,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裴云走在洛青衣旁边,问了句:
“你从小跟陛下一起长大?”
洛青衣瞥了他一眼。
“怎么?”
“没怎么。”
裴云目视前方。
“就是觉得……”
“你有时的性子,和陛下有点像。”
洛青衣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反了。”
她继续走。
“是她学我的。”
裴云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京城渐深的暮色里。
街市喧嚷如常。
好像什么大劫,还远在天边。
……
裴云与洛青衣并肩走过长街。
行至桥头,两人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裴云看了看四周。
桥往东,是镇抚司官署方向。
往南再过两条巷子,便是听竹小院。
洛青衣转过身来,看向裴云。
“东海事了,这几天……好好休息。”
裴云点头。
洛青衣没再多说什么。
她向来不是个啰嗦的人。
只是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一下。
裴云看着她的背影。
洛青衣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早点歇。”
说完,便继续走了。
裴云在桥头站了片刻。
夜风拂面,带着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炊烟、酒香、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随后转身,往南走去。
……
京城的巷子,入了夜便安静许多。
裴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不轻不重。
路过一处巷口时,一股热腾腾的汤气扑面而来。
是个馄饨摊。
摊子不大,支了一口铁锅。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弓着腰往碗里舀汤。
裴云本没打算停。
但那老汉抬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忽然顿住。
“您是……裴大人?”
裴云脚步顿住,疑惑看去。
老汉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裴大人还记得小老儿不?”
“去年冬天,您在东市破那桩案子的时候,小老儿的摊子就支在衙门口。”
“您那会儿忙了一整夜,天亮时从衙门出来,还在小老儿这儿吃了碗馄饨。”
裴云想了想,确实有些印象。
那时他还只是个百户。
“记得。”
裴云点了点头。
“您的馄饨皮薄,馅儿多。”
老汉一听,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大人记性好!”
“来来来,今儿小老儿请您,不收钱!”
说着便转身去下馄饨,手脚麻利得很。
裴云倒也没推辞,在矮凳上坐下来。
矮凳有些晃,不过裴云没在意。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
汤色清亮,几粒葱花浮在面上,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头的肉馅。
裴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咸淡适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香。
很普通的味道。
但此刻喝来,格外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