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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帝袍轻,闲话倾心,人间片刻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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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出了凰极殿。

  廊外宫女侍立,见赢九歌出来,纷纷低首行礼。

  赢九歌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随。

  走廊尽头,是一处不大的院落。

  说是御花园,其实没什么花。

  赢九歌不爱花哨。

  仅有几株老竹,一方石亭,一口活水小池。

  竹是早年栽的。

  池中养着的那几尾赤鳞鲤,是赢九歌登基那年放进去的。

  裴云扫了一眼。

  条条肥硕,见人也不躲,反而摇着尾巴凑过来。

  嘴一张一合,拱着水面。

  赢九歌走到池边,低头看了一眼。

  “又胖了。”

  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洛青衣跟在她身侧,闻言道:

  “你每次来都喂,能不胖么。”

  赢九歌瞥她一眼。

  “朕什么时候喂过。”

  洛青衣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池边石台上那只敞着口的鱼食罐。

  罐子是空的。

  赢九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

  “鱼食是内侍放的。”

  “朕从不喂鱼。”

  洛青衣“嗯”了一声。

  可语气里的信服……约等于没有。

  裴云跟在两人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赢九歌自打离开了凰极殿,整个人便松下来不少。

  殿上那位女帝,气息如渊,一举一动皆是天地法度。

  而如今的赢九歌……

  会嫌鱼胖,会睁眼说瞎话,还会被洛青衣一个眼神堵得转移话题。

  从天,回到了人。

  且这幅姿态,莫名让裴云有些熟悉。

  裴云回忆了一下。

  这感觉,如同洛青衣平日里偶尔冒出的那股促狭劲。

  一模一样。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赢九歌在石亭边坐下,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壶。

  指尖轻弹,池中活水化作一线细流,注入壶中。

  随后看了裴云一眼。

  “站着做什么?坐。”

  裴云拱了拱手,在石凳上落座。

  洛青衣自然地坐到她斜对面。

  赢九歌倒出三盏茶来。

  茶色清浅,带着一缕极淡的竹叶气。

  “朕这里没有什么好茶。”

  赢九歌语气随意。

  “宫中送来的那些名品,朕嫌味道太重,倒了大半。”

  “这是后山竹叶,自己晒的。”

  裴云端起一盏,低啜了一口。

  入口清淡,几乎没有苦涩,只余一点回甘。

  “比宫里的贡茶好喝。”

  赢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裴云笑道:“陛下让坐便坐了,让喝便喝了,讲究这些就生分了。”

  赢九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微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赤鳞鲤身上。

  鲤鱼们发现没人投食,渐渐散了,懒洋洋地沉到水底去。

  “青衣……”

  赢九歌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嗯?”

  “朕方才在殿上问你为何将谒命庭借给他,你说‘他值得’。”

  “朕当时没接着问,现在倒想多嘴一句。”

  洛青衣看着她。

  “你从前可不是这种人。”

  赢九歌偏过头来,看向洛青衣。

  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并非君上看臣子。

  更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了些什么的旧友。

  “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是个大方的人。”

  洛青衣抬眼。

  “陛下这话说的,好像臣很小气似的。”

  “你本来就小气。”

  赢九歌毫不客气。

  “朕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入镇抚司考核,旁边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姓陈的。”

  “央你想借一柄法剑用一场,你说什么来着?”

  洛青衣脸色微变。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赢九歌语气清闲。

  “那柄剑不过是考核时发的制式剑器,你当时的原话好像是……”

  “你的剑,从不借于他人。”

  洛青衣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你记得倒清楚。”

  “朕记性好。”

  裴云在旁听得有些意外。

  十三岁的洛青衣,他没见过。

  但光凭这句话,便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个什么模样。

  赢九歌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道:

  “后来你入了镇抚司,一路走到北司镇抚使。”

  “你的剑、你的道、你的心气,什么时候假手于人过?”

  洛青衣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紫府天地是修士的根基命脉。”

  “你倒好,说借就借了。”

  洛青衣眼眸微垂。

  “因为再不借,就没机会借了。”

  她抬起头,回望赢九歌,语气干脆。

  “那一剑若不出,行川先生不死,祖筹拿不到,商主布局,你的大计,皆付诸东流。”

  “把谒命庭借出去,最坏的结果是我紫府受损,养两年便可恢复。”

  “若不借,便什么都没了。”

  “这笔账,我算得清。”

  赢九歌听完,目光在洛青衣脸上停留了片刻。

  “理是这个理。”

  “可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当真想过这么多?”

  赢九歌饶有兴致地问道。

  洛青衣没接话。

  赢九歌也没继续开口,反而语气转为随意。

  “算了,你的事朕管不着。”

  女帝目光落向裴云。

  “倒是你……”

  直觉让一直竖着耳朵、只听不说的裴云,此刻坐正。

  “接别人紫府天地这种事,你知道有多大的风险?”

  “知道。”

  裴云点头。

  “道统不合,轻则法力逆冲,重则两人金丹紫府俱碎。”

  “知道你还敢接?”

  裴云想了想。

  “洛大人既然信我,那我就没有不信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何况那个场面,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赢九歌注视着他。

  殿上的裴云,条理分明,进退有度。

  而此刻近前看到的裴云,说话不紧不慢,心里有数但嘴上不显。

  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洛青衣还小。

  可临大事能决断,事后能放下。

  这份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经过事了。

  赢九歌目光微转,落回洛青衣。

  洛青衣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池子里的鱼。

  但赢九歌认识她太久了。

  那种不经意的淡,恰恰是她在意的时候才有的模样。

  赢九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青衣。”

  “嗯。”

  “朕问你一句……”

  赢九歌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若当时是朕在那里,你会借吗?”

  “会!”

  洛青衣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与赢九歌的情谊,无需言语诉说。

  而这个回答,赢九歌也没有丝毫意外,而是悠悠然的继续开口:

  “那你借谒命庭给朕的理由,和借给他——”

  “一样吗?”

  洛青衣动作停住。

  裴云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茶……似乎不太好往下咽了。

  借出紫府天地,看似都是“绝对信任”。

  而赢九歌问的是:这看似同样的行为,是同一种“信任”吗?

  洛青衣抬头看向赢九歌。

  赢九歌神态闲适。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说来听听”的隐约打趣。

  洛青衣与她对视了片刻。

  “一样。”

  洛青衣声音平静。

  “都是信得过,所以借。”

  赢九歌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信不信。

  “也是。”

  “你一向分得清。”

  洛青衣面色如常,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耳尖微微泛了一点颜色。

  赢九歌注意到了。

  垂下眼帘,将那一点笑意藏进眼底。

  这么多年,确实是头一遭看到她这位好友如此。

  有趣。

  赢九歌目光转向裴云。

  “裴云。”

  裴云拱手。

  “臣在。”

  赢九歌打量了他片刻。

  “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

  赢九歌轻轻嗤了一声。

  “二十。”

  她重复了一遍。

  “朕二十岁那年,刚坐上这把椅子,满朝文武没几个服气的。”

  “六州仙门各怀鬼胎,宗室里还有几位长辈盯着帝位。”

  “朕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看着裴云。

  “你二十岁,金丹四花,斩紫府真君,促成龙属结盟,替商主了却遗愿。”

  “朕不说虚话。”赢九歌道。

  “你做到的事,朕在你这个年纪,怕是做不到。”

  裴云正要开口,赢九歌摆了摆手。

  “别谦虚,朕不爱听。”

  裴云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赢九歌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

  “朕在位这么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厉害人。”

  “有些人能打仗,有些人能谋算,有些人能扛事。”

  “但如你这般的,是头一个。”

  赢九歌回过头来。

  “所以朕对你的期许,自然也比旁人重些。”

  裴云起身,抱拳。

  “明白。”

  “你不必明白太多。”

  赢九歌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把命留住就行。”

  “臣尽量。”

  “尽量?”

  赢九歌挑了一下眉。

  “一定。”

  赢九歌轻笑一声,视线随意扫过池面。

  有几尾赤鳞鲤还在亭边徘徊。

  赢九歌看了它们两息,忽然朝洛青衣伸手。

  “鱼食。”

  洛青衣挑眉。

  “不是说没喂过?”

  赢九歌面不改色。

  “朕说的是以前。”

  “朕现在要喂了。”

  洛青衣嘴角翘起。

  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递过去。

  她知道赢九歌每次口口声声说不喂,最后都要喂。

  所以提前备着。

  赢九歌接过布囊,取出一些,随手一抛。

  赤鳞鲤争先恐后涌来。

  肥硕身子挤在一处,水花四溅。

  赢九歌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松弛。

  “这几条鱼,是朕登基那年放进去的。”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仙朝在扛什么,不知道大劫是什么。”

  “每天在这方池子里游来游去,有人喂就吃,没人喂就等。”

  “朕偶尔会觉得,这样也挺好。”

  洛青衣没有说话,裴云也没有。

  赢九歌将剩下的鱼食一把撒完,拍了拍手。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散淡从未存在过。

  短暂放松后,担子依旧在肩上。

  “可朕不是鱼……你们也不是。”

  赢九歌抬头望天。

  暮色将落,万里无云。

  “天气不错。”

  “也该趁天气好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裴云听懂了。

  天气不会一直好。

  大劫之前的每一个晴天,都是有数的。

  赢九歌走出石亭,脚步从容。

  她头也不回。

  “歇几日。”

  “三天后来领旨。”

  “中州的事,朕会安排。”

  “大劫不等人,朕也不打算等。”

  裴云与洛青衣躬身行礼。

  赢九歌已经走远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凤冠,看不到帝袍。

  只看到一个不算高挑的背影,身姿挺直。

  肩上有责任,但顶天立地,从不弯腰。

  如此,为帝者。

  洛青衣率先转身,朝宫外走去。

  “走了。”

  裴云嗯了一声,跟上去。

  出了宫门,踏上长街,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裴云走在洛青衣旁边,问了句:

  “你从小跟陛下一起长大?”

  洛青衣瞥了他一眼。

  “怎么?”

  “没怎么。”

  裴云目视前方。

  “就是觉得……”

  “你有时的性子,和陛下有点像。”

  洛青衣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反了。”

  她继续走。

  “是她学我的。”

  裴云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京城渐深的暮色里。

  街市喧嚷如常。

  好像什么大劫,还远在天边。

  ……

  裴云与洛青衣并肩走过长街。

  行至桥头,两人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裴云看了看四周。

  桥往东,是镇抚司官署方向。

  往南再过两条巷子,便是听竹小院。

  洛青衣转过身来,看向裴云。

  “东海事了,这几天……好好休息。”

  裴云点头。

  洛青衣没再多说什么。

  她向来不是个啰嗦的人。

  只是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一下。

  裴云看着她的背影。

  洛青衣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早点歇。”

  说完,便继续走了。

  裴云在桥头站了片刻。

  夜风拂面,带着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炊烟、酒香、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随后转身,往南走去。

  ……

  京城的巷子,入了夜便安静许多。

  裴云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不轻不重。

  路过一处巷口时,一股热腾腾的汤气扑面而来。

  是个馄饨摊。

  摊子不大,支了一口铁锅。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弓着腰往碗里舀汤。

  裴云本没打算停。

  但那老汉抬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忽然顿住。

  “您是……裴大人?”

  裴云脚步顿住,疑惑看去。

  老汉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裴大人还记得小老儿不?”

  “去年冬天,您在东市破那桩案子的时候,小老儿的摊子就支在衙门口。”

  “您那会儿忙了一整夜,天亮时从衙门出来,还在小老儿这儿吃了碗馄饨。”

  裴云想了想,确实有些印象。

  那时他还只是个百户。

  “记得。”

  裴云点了点头。

  “您的馄饨皮薄,馅儿多。”

  老汉一听,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大人记性好!”

  “来来来,今儿小老儿请您,不收钱!”

  说着便转身去下馄饨,手脚麻利得很。

  裴云倒也没推辞,在矮凳上坐下来。

  矮凳有些晃,不过裴云没在意。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

  汤色清亮,几粒葱花浮在面上,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头的肉馅。

  裴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咸淡适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香。

  很普通的味道。

  但此刻喝来,格外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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