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指尖触及经卷的刹那,万千法理化作金色溪流涌入体内。
金丹猛然一振。
内景中,神树枝叶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尖都在贪婪地汲取涌入的太上法理。
树冠之上,道蕴如雨,纷纷洒落。
法诀、功法、运转路径,一一铭刻入神识。
清晰至极。
裴云心念微动。
若能将全篇铭记,逆转之后,他完全可以先撤出洞天。
凭借记忆中的完整法理推开紫府之门,再回头找公子清算。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息。
下一瞬,裴云便察觉到了不对。
文字在铭刻。
可文字之下的东西,没有跟着走。
表层是文字。
但最深处,那道最关键的温厚绵长、与金丹深处产生共鸣的东西,却并非单纯文字所能承载。
太上仙章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文字。
在经卷与金丹共鸣的过程本身之中。
文字只是引子。
真正让太上道统传承得以延续的,是金丹与经卷在此刻建立的共鸣。
离开经卷,文字便只是死字。
带不走。
裴云短暂沉默了一瞬。
随即便将注意力从传承上撤开。
传承带不走,便不想了。
既如此,此番目的便只剩一个。
情报。
把公子的底牌,全部看清。
为“下一次”做准备。
裴云抬眼,目光越过经卷,看向大殿门口。
公子并指下压。
“落。”
那个字音落地的同时。
仙宫之上,天地轰鸣。
裴云抬头。
他看到了头顶本应缓缓自转的星辰陡然逆行。
那颗居中的星辰代表逆途天上君的权柄,此时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拨转。
轨迹骤变。
做减求空。
天上君陨落,法理缺位。
公子便以本命伪装,欺瞒阵枢,填补天上君陨落后留下的阵枢缺位,窃取仙阵控制权。
道法天认不出他。
阵枢也认不出他。
一角足矣。
裴云来不及多想。
星辰逆转瞬间,颠倒权柄以十倍于外界的烈度碾压而来!
裴云周身法理尽数紊乱。
经脉中法力倒灌,金丹逆旋。
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此前被道纹庇护的三尺顺境,在这一刻碎裂。
逆雨倒灌入仙宫内,淋在裴云身上。
又从脚下渗出,向头顶飞去。
裴云手掌仍按在经卷上,没有松开。
太上道蕴仍在从经卷涌入。
但阵势的杀劫同样在倾泻而下。
两股力量在裴云体内撕扯。
一股要铸,一股要毁。
裴云单膝撑地,眉心道纹骤然发烫。
嗡——
一道清光从眉心涌现,向上冲去。
道纹在试图与阵枢建立连接。
那是天上君的遗蜕。
这座阵是天上君亲手铸的。
道纹与阵枢之间,存在着天然联系。
清光冲入穹顶,直奔星辰。
道纹触及阵枢的一瞬,那颗被拨转的暗金星辰微微一颤。
像是认出了故主。
阵枢深处,有极古老的法理波动回应清光。
然而下一瞬,连接被截断。
覆盖星辰的那层法理骤然加厚,将道纹清光隔绝在外。
公子的紫府法理在干扰。
做减求空填补阵枢的空白位。
道纹若要夺回控制权,首先要瓦解公子的法理。
而驱逐法理,需要时间。
裴云此时,没有时间。
杀劫已至!
虽然清光被截断,裴云却还是捕捉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这座阵终究是天上君的手笔。
公子窃取的只是一角,且是伪装得来。
根基不稳。
若有足够时间,道纹完全可以反客为主。
第二。
裴云余光不动声色扫过那三颗星辰。
赤红色的那一颗,几乎已经熄灭。
太阳道统。
这颗星辰暗淡到几乎不可见。
但在刚刚阵势运转的瞬间,裴云觉察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波动。
若非裴云刚刚全神贯注,否则根本觉察不到。
可即便如此,那波动消散的速度,依旧快到裴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裴云来不及细想。
因为杀劫已经再度落到身上。
颠倒权柄以裂山碎岳之势从头顶碾压而下。
法力逆行,灵台震荡。
裴云口中溢出一缕血丝。
金丹内景中,四朵道花承受不住外力,花瓣震颤脱落。
他的修为在被强行压制。
而就在这时,大殿内的空气忽然变了。
裴云抬起头。
公子已经离开了门扉。
他站在殿堂正中,与裴云相距不过数丈。
周身那层淡到近乎不存在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或者说,是彻底地消散。
连同他周围的一切。
变淡。
变轻。
变空。
好似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在将这方天地中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紫府天地——【鹤梦轻】
减却云山重,空余鹤梦轻。
裴云见过松鹤真君的【青松天】。
苍松通天彻地,万千枝条如龙探爪,沉稳厚重。
那是一座紫府“有”什么。
而公子的紫府,是“没”有什么。
若非那股溢满天地的紫府法理,裴云甚至都难以觉察对方已经展开了紫府天地。
无色,无声。
无形,无质。
这就是“做减求空”凝聚的紫府天地。
将天地万物逐一减去。
减到最后,只剩一个“空”字。
裴云的手仍按在经卷上,触感却在一点点变淡。
像是握着一缕将散的烟。
天地褪色。
万物抽离。
裴云站在公子的紫府天地之中,觉察到他自己也在变轻。
变轻的……是他的“存在”。
他与天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去。
灵机、法力、神识……
就连金丹内景中神树的枝叶都在萎缩。
就好像这方天地在告诉他:你不需要这些。
你不需要法力。
你不需要神通。
你不需要存在。
减到无,便是空。
空了,便什么也不剩。
做减求空。
这便是公子的紫府法理。
裴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裴镇抚,感觉如何?”
公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裴云环顾四周,看不见公子。
但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有点意思。”
裴云笑了笑。
“这种紫府天地,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裴镇抚,何必逞强。”
声音里头一次带了一丝笑意。
“你若认输,我还能留你一口气……”
“骗谁呢。”
裴云打断他。
“你要的是我的命格。”
“留一口气?那是留给你慢慢剥的。”
公子短暂沉默,后又开口。
“这就是你让我头疼的地方。”
“什么都瞒不住你。”
随后天地的某个角落里,一枝寒梅浮现。
那是一截枯瘦梅枝。
色泽灰败,生着三两朵残梅。
花瓣非木非玉,泛着幽芒。
道君至宝,玄星补道梅。
枯梅现世的刹那,仙宫内的颠倒法理竟被生生逼退半尺。
公子握住梅枝,向前轻轻一递。
紫府天地【鹤梦轻】随之运转至极处。
裴云抬眼,眸光冷冽,死死盯着前方。
视野中,天地彻底褪色。
没有风,没有光。
连同头顶仙阵倾泻而下的杀劫轰鸣声,都在这一刻被尽数“减”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中,裴云竟看到了自己的“因果”。
太上金丹在内景中剧烈震颤,神树枝叶疯狂舒张。
他与身下那卷《太上仙章》之间,已然建立起千丝万缕的金色气蕴。
那是太上传人的命格,是统御万法的因果。
但在公子的紫府天地中,本命【坐忘心斋箓】,正悄无声息地渗入裴云的灵台。
抹除。
遗忘。
裴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太上道统之间的联系,正在变淡。
那些金色气蕴,此刻如同水中墨迹一般,一缕缕散去。
与此同时,公子手中的玄星补道梅亮起。
残梅绽放。
花蕊吞吐星光,精准承接那些即将消散的金色气蕴。
补道!
坐忘心斋箓抹去裴云的“存在”,玄星补道梅便将这份空出来的“存在”,嫁接到公子身上。
那截枯梅,成了因果流转的桥梁。
金光顺着梅枝,源源不断地涌入公子体内。
公子周身气息发生变化。
太上法理的温厚绵长,竟奇迹般地与他的“空”相融。
他在取代裴云,成为这方天地认可的太上传人。
“太上法理……”
公子声音飘忽。
“这东西棘手,我确实碰不得。”
“所以我只能先让你变得‘不是你’。”
“再让我……变成‘你’。”
“原来如此。”
裴云低声开口。
内景中,金丹四花一片凋零,生机也在飞速流失。
但他浑不在意。
所有神识,死死盯着公子
感受命格被剥离的每一个细节。
体感,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剥离命格并非瞬间完成。
太上因果太重,即便是道君至宝,也需要一个过程。
公子此刻看似从容,实则在全神贯注维持【鹤梦轻】的运转。
而那玄星补道梅的承接,竟然依赖于头顶那座三辰炼月阵。
裴云注意到,枯梅吞吐金光,其频率与星辰闪烁完全一致。
若无仙阵的颠倒权柄压制太上因果,即便是道君至宝,也难以剥离太上命格。
不过正因如此,裴云也意识到公子的可怕。
明明对方之前与他仅在洛水有过短暂交锋。
对方最多只是知晓他为太上道统传人的身份。
可即便如此,对方却能将一切算计在内。
而最后……
裴云目光落在公子身上。
随着太上法理的涌入,公子原本“万法不沾”的状态,竟出现了一丝破绽。
做减求空,减到无,方能不沾因果。
可他现在正在“吞”下世间最重的太上因果。
公子的本命,有了破绽!
裴云不再挣扎。
松开手,任由金色气蕴从体内流散。
他与太上道统之间的联系,已经薄如蝉翼。
灵台深处,记忆在一层层褪色。
他是谁。
他从何处来。
他修的是什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