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立在白玉台前。
紫府已成。
金丹境时他看这坠云京。
只觉云海翻涌,逆雨如瀑,天地间充斥着无序。
如今再看……
云非云,雨非雨。
皆是法理。
金丹修士借天地之力,犹如凡人借水,需以器皿盛之。
水满则溢,水竭则枯。
而紫府真君,体内自开一方天地。
若说之前他只是一缕被仙缘契与商主权柄送入光阴长河的真灵,无形无质。
如今,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开辟,真灵便有了根基。
太上清光自内景中涌出。
血肉、骨骼、经脉在光芒中寸寸重塑。
法身重聚!
裴云握拳,松开。
天地截然不同。
他只需站在这里,天地便以他为尊。
紫府真君与金丹境的鸿沟,便在于此。
金丹借天地之力,紫府本身即为天地。
而就在此时,周遭空气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一缕灰蒙蒙水汽悄然渗出,萦绕在仙宫四周。
无声,却令人心悸。
光阴长河。
裴云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
此前坠云京崩塌,因果死结引来光阴长河的洪流。
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让他记忆犹新。
但此刻,被因果死结吸引来的浩瀚长河,正在退潮。
死结散尽,乱象终结。
来自天地本身的修正,开始抚平这方道法天地被撕裂的裂痕。
一股无形的拉扯力落在裴云身上。
这方光阴不属于他。
天道正在将他拉回他原本该在的时间节点。
换作半个时辰前,仅凭金丹修为,在这股力量出现的瞬间,他的真灵便会被撕扯成碎片。
毕竟当初能逆流而上,全凭仙缘契的托底与商主玉筹的庇护。
如今,两者皆不复存在。
但他已不需要。
裴云立在原地。
体内【玉京太上天】自行运转,紫府天地撑开。
四朵道花镇压四极。
光阴长河的冲刷落在清光之上,泛起层层细密的波纹,却再也无法侵入分毫。
太上法理统御万法,岁月流转亦在其中。
太上紫府,万法不侵。
紫府不灭,真灵不朽。
不过裴云也并非打算留在此地。
他无论如何,都将回去。
毕竟……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见我活着回去,是个什么表情。”
裴云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甚至有些期待。
“做了这么大一个局,耗尽心思,总不好让他空手而归。”
“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这就回去送他上路。”
“借他项上人头,祭我紫府。”
裴云任由光阴长河的拉扯力攀附法身。
身形开始变得虚幻,边缘泛起灰白色的光阴涟漪。
可就当裴云准备顺着这股力量离开时。
他神色微动,猛地转头。
目光穿透仙宫,望向遥远的云海深处。
坠云京入口的方向。
紫府修成后,他的神识已不受这方道法天的距离限制。
他觉察到了一道气息。
金丹境。
有人闯入了坠云京。
裴云眯起眼。
这个时间点,天上君的杀阵尚未被窃取,坠云京完全处于封闭状态。
谁会在此刻闯入?
裴云紫府神识无声铺开,掠过万里云海。
画面映入脑海。
一个年轻的女修。
她似乎刚刚踏入坠云京。
天地颠倒法理化作的逆雨,无情切割着她的护身法力。
没有裴云那般有道纹护持,寻常修士进入坠云京,便是如此。
那身影走得很慢,步履维艰。
一袭青衫,多处破损。
但她没有停下。
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剑意凌厉,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决绝。
只是这剑意尚显青涩,在道君遗留的颠倒权柄面前,显得过于羸弱,摇摇欲坠。
裴云目光凝住。
那霜青色的剑意;
那种即便深陷绝境也绝不后退的执拗……
裴云看清了那张侧脸,气息微滞。
洛青衣。
金丹境的洛青衣。
裴云立在仙宫门前,任由光阴的拉扯力在周身激荡。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时间点。
因果。
坠云京。
他明白了。
为什么仙缘契与商主权柄,在无尽光阴长河中,偏偏将他的真灵送到了这个特定的时间点。
这个没有公子、没有杀阵追猎、太上传承完好无损的过去。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安全。
更是因为,这里有他最深的因果。
洛青衣为何会孤身独闯云州,踏入这有死无生的坠云京?
为了他。
当年他道基被毁。
洛青衣为了寻找重铸道基之法,才进入云州这处上古洞天。
也是在这个时间点,洛青衣在坠云京中九死一生。
最终带出《太上仙章》残篇,帮助裴云再度踏上道途。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天道反馈,顺应因果。
他身上最重的一道因果,除了太上道统,便是洛青衣。
洛青衣带回太上残篇,才有了后来的裴云,有了今日的紫府真君。
裴云眼眸低垂,脑海中浮现出洛青衣的话语。
“当年我深陷绝境险些丧命时,有一道神秘法理暗中相助。”
“不仅拨开了致命危机,还特意开辟出一条平稳通道。”
“引导我找到仙宫,拓印带出《太上仙章》残篇。”
神秘法理。
暗中相助。
一直以来的疑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裴云看向远处那个在逆雨中倔强前行的青衣身影。
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前辈。
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算计。
这方道法天里,除了天上君的颠倒权柄……
此刻,只有他。
因果于此刻闭合。
洛青衣为了救过去的裴云,独闯坠云京。
未来的裴云被逼入绝境,逆转光阴来到此刻。
那个在绝境中拨开颠倒权柄,护她一路周全,送她至仙宫门前的人……
是他自己。
光阴长河的拉扯力已至极限,裴云的身形即将消散。
但他抬起手,指尖并拢。
紫府之内,【玉京太上天】轰然运转。
一股精纯至极的太上清炁,顺着指尖,跨越万里云海。
悄无声息地落入那片暴烈的逆雨之中。
清炁化作无形屏障,将那些足以致命的颠倒法理尽数荡开。
原本狂暴的云海,在洛青衣身前三尺处,突兀地平息下来。
分出了一条平稳无波的羊肠小道,直通仙宫!
一道几乎难以觉察的太上印记烙在《太上仙章》之侧。
只待对方踏入殿中,便能受印记牵引,顺利将残篇拓印带走。
远处,那青衫女子似有所觉。
握剑的手微顿,抬眸望向前方。
做完这一切,裴云收手。
隔着万里云雾,两人目光并未交汇。
他不能露面。
光阴长河中,因果最是沉重。
若洛青衣在此刻认出他,未来或许生变。
她未必会带走残篇,而他日后道途亦会生出无数变数。
他只能做个无名过客。
裴云的身形在光阴的冲刷下寸寸淡去。
最后多看了那青衫女子一眼。
此时的洛青衣,剑意尚显青涩,锋锐有余而圆融不足。
步履虽定,身姿却透着几分涉险的紧绷。
裴云脑海中浮现出她在京城说过的话。
“我怀疑对方是有意布局,特意引你得到残篇。”
裴云扯了扯嘴角。
“哪来那么多高深莫测的局。”
光阴洪流彻底将他裹挟。
清炁散尽,仙宫重归死寂。
从今日起,因果闭环。
他种下因,她结出果。
……
光阴涟漪散去。
裴云睁开眼。
熟悉的云海,熟悉的逆雨。
坠云京。
身前景象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他站在这里的感受。
上一次,或者说无数次。
他站在这片云海中,看到的是无序的天地颠倒。
如今嘛……
裴云嘴角动了动。
之前他每次返回,都会被三辰炼月阵第一时间锁定。
但这一次不同。
三辰炼月阵的标记,烙在原来那具法身的命格深处。
那具法身早已在光阴长河中碎成齑粉。
如今这副躯壳,是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重聚而成。
全新的法身。
全新的命格。
干干净净。
所以仙阵感应不到他了。
但公子会来。
在回到这里时,所产生的那一丝光阴涟漪。
公子神识何其敏锐,不可能觉察不到。
“你果然搞了小动作。”
声音从云海深处传来。
裴云看去。
云雾分开,一位青年走了出来。
面容清隽,眉目舒朗。
公子。
裴云看着对方。
说实话,这张脸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公子立在云海上方。
目光扫过裴云周身。
有光阴留下的痕迹。
“光阴法理,原来如此。”
“你既然逆转光阴,说明……这并非第一次进入坠云京。”
“你刚刚见过我了,对么?”
公子眼眸眯起,语气平淡。
裴云微微一笑,却懒得回答。
“有意思。“
公子并不在意裴云的沉默,只当是被他说中。
“三辰炼月阵锁的是命格。”
“你那光阴底牌再玄妙,也抹不掉阵枢烙印。”
“你重来一次,不过是徒增一道因果死结。”
“便是重来一万次,睁眼的那一瞬,这座阵法便——”
公子微顿。
他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刚才是感应到光阴法理的波动才来的。
而非阵枢示警。
也就是说——
仙阵没有锁定裴云?
公子眉心微蹙。
但这个疑虑只停留了一瞬。
或许对方曾不止一次逆转光阴。
如今正以某种法宝暂时遮蔽了仙阵的感知。
作用不会太久。
公子收回心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觉得重来一次,就能找到破绽?”
公子摇头。
“你找不到的。”
裴云听着。
一字不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段你上次说过了。”
裴云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老生常谈,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公子看着他,眉梢微挑。
人在绝境中总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觉。
这种临死前的强作镇定,他见过太多。
“口舌之利,救不了你的命。”
公子没有在这一点上纠缠。
他向来不被言语牵着走。
裴云嘴上再怎么说,修为摆在那里。
金丹就是金丹。
即便“重来”了一次,依旧是蝼蚁。
“既然如此,那便省去废话。”
公子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