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解。
他方才催动坐忘心斋箓,将自身从天地因果中抹去。
万法不沾,万象不侵。
这方天地中,他已经不存在。
不存在之物,如何被斩?
可肋下刀口是真的。
还残留着一丝附着太上法理的刀意。
这刀伤从何而来?
他刚刚什么都没察觉到。
法力,道韵,空间……
那一刀就那么凭空出现。
“你斩的不是我。”
公子眉头蹙起,缓缓开口。
裴云提刀而立,没有否认。
“或者说,你斩的是‘过去’的我。”
公子脑海中思路逐渐清晰,声音微沉。
“是光阴之法。”
裴云轻轻点头。
“聪明。”
公子眸光微凝。
他终于明白了那一刀为何能穿透坐忘心斋箓。
他可以抹去“现在”的自己。
可以切断与天地万物的一切关联,让任何法力、道韵、神通都找不到他。
可他抹不掉“过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真想要做到“过去现在未来皆不见”的境地,至少也要登临道君,执掌“空”之权柄大道。
裴云那一刀,落在他“过去”的某一瞬。
“有些意思。”
公子点头,不得不承认。
“可光阴之法虽妙,总归有代价的。”
逆转过去,改变现在,影响未来,会招来天道降下“因果死结”。
而裴云这道神通,某种程度上是钻了“光阴”的空子。
虽然代价不会有“因果死结”那么重,但也绝对不轻才对。
裴云没接话。
公子的眼力很毒辣,短短一个照面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昨夜星辰昨夜风】在金丹时便要以磅礴法力支付代价。
若非有另一道神通能源源不断抽取法力来供给,他即便以太上金丹的法力总量也用不了几次。
斩得越重,代价越沉。
可那是从前了。
裴云指尖摩挲刀柄。
星辰道花的光芒在刀身上流转,与太上清炁交融。
金丹境时,这道神通的核心在于“映照”。
站在此岸,遥看彼岸。
回望过去,落刀于昨。
再以衡易法则支付光阴之重。
可如今不同。
他经历过上百次光阴逆转,他的真灵在光阴长河中被碾碎又重聚。
他亲眼看过时间的全貌,亲身穿越过岁月的洪流。
他不再是站在岸边“回望”河水的旁观者。
他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人。
论及对光阴的理解,已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比拟。
紫府天地之内,道花彻底绽放。
太上法理灌注其中,道韵位格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映照”法理已然不同。
金丹时,裴云对“光阴”是看得见,摸不着。
只能借衡易法则搭一座桥,将刀意送过去。
而紫府之后,看到的天地不再单一。
万物拖曳着各自的光阴轨迹,层层叠叠,纵深无尽。
每一缕云气的前一刻、前一息、前一个时辰,都在他眼中同时存在。
裴云提刀。
无妄刀身上,星辰道韵与太上清炁交融。
刀锋所指之处,光阴纹理被撕开一道缝隙。
不是金丹时那般,锁定过去的一个点,挥刀,等待因果重叠。
裴云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其身影在“现在”消失。
准确地说,他踏入了光阴的缝隙中。
公子神识骤紧。
他催动坐忘心斋箓,将自身从天地中抹去,立于虚无。
可就在这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
裴云竟然也不见了。
这并非那道拨弄虚实的神通所带来,也并非类似他这种本命玄妙,而是另一种“不在”。
从光阴层面。
于是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当奇诡的画面。
裴云从“现在”的时间点踏入光阴间隙,从天地消失。
而公子则借由本命玄妙,让自己人在天地,却进入“不存在”的境地。
两个人都消失了。
坠云京的云海失去了旁观者。
太阴明月孤悬,月光洒落,却照不见任何身影。
公子立于虚无之中。
裴云已经不在“现在”。
这个判断应该是无误的。
方才那一步踏出,裴云的一切都尽数从天地中抽离。
这一点,没有人比他了解。
所以他才能判断出,裴云的“消失”与他走的是不同的路子——
光阴间隙。
公子对这四个字并不陌生。
上古典籍中有载,光阴一道登峰造极者,可遁入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夹缝。
于夹缝中出手,等若从时间的死角发动攻击。
可那是道君才能触及的领域。
这个刚踏入紫府不到半日的人,凭什么?
公子压下心中疑虑。
他很清楚裴云经历过光阴逆转。
能逆转光阴者,自然对光阴有得天独厚的理解。
可仅仅只是几次逆转光阴,就能对光阴一道理解到这种程度?
揣度不出。
既然如此,便不必揣度。
公子闭目。
坐忘心斋箓运转至极限。
他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不在未来。
他只在紫府法力所营造的“空”中。
这便是他的应对。
你踏入光阴间隙,我就在此处,那你便来斩。
斩得到算你本事。
三息过去,无事发生。
之前那一刀,似乎来自三息之前。
如今又有了变化?
公子眉目不动。
他知道裴云在等。
这场斗法,主动权在裴云手中。
何时出刀,落于何处,全凭对方一念。
他只能守。
又三息。
公子周身虚无微微震颤。
来了。
一缕刀意从“过去”的某一瞬切入。
不是三息前,而是更久。
约莫在二十息之前,裴云与他近身搏杀的某一刻。
那时他曾侧身避过无妄横削,左臂外侧有一瞬的空门。
刀意便落在那一瞬。
公子右手抬起,指尖箓文流转。
坐忘心斋箓的法理向“过去”延伸,试图将二十息前的自己也一并从因果中抹去。
他暂时无法抹去自身全部的过去。
但将本命催动至极限,抹去某一瞬过去还是能做到的。
法理铺展,可刀意已至。
太上清炁附着的刀锋从光阴缝隙中探出,准确无误地切在二十息前那个“空门”上。
公子右肋又添一道寸许伤口。
衣衫绽开,血珠渗出。
公子身形微晃,稳住。
他的坐忘心斋箓来不及覆盖那么远的过去。
二十息。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金丹时裴云出刀只能落在三息之前。
如今蜕变为紫府神通,有太上法理加持,这个距离被拉开到了何等地步?
若是三息,他尚可将“过去”的自己一并抹去。
可二十息、三十息、乃至更远——
他需要将多长时间线的全部从因果中剥离?
法力不是无穷的。
这便是裴云的算计。
公子深吸一口气。
对方这一刀只是试探,试探之后,对方肯定在寻找“过去”中每一个最薄弱的瞬间。
第二刀紧随而至。
这一刀落在五十息之前。
彼时公子正催动鹤梦轻向外扩张,紫府天地的法理密度骤降一瞬。
就是那一瞬。
刀意凭空出现,斩向公子后颈。
公子未曾回头。
箓文自眉心暴涨,坐忘心斋箓的法理疯狂向“过去”涌动。
再次尝试!
可依旧晚了半拍。
刀意已至。
鲜血自颈侧渗出一线。
公子面色微沉。
即便是紫府法身,再这么下去也逃不过沦为鱼肉的下场。
“这一次是五十息。”
公子声音平静,目光闪动。
“你的极限在哪里?”
裴云声音在四面八方皆有回响,辨不清方位。
“你猜。”
公子不猜。
他闭目。
将本命法理沿着自身的光阴轨迹向后铺展。
一息、五息、十息、二十息、……
将每一个可能是薄弱点的“过去的自己”都附着上法理。
只要裴云对“过去的他”下手,他就能瞬息反应。
这是他能维持的极限覆盖。
再多便力有不逮。
公子很清楚自己的底线。
坐忘心斋箓的根基在“空”,非光阴之法。
强行将法理铺向过去,无异于以剑作锄。
虽能掘土,终非正途。
所以他改了策略。
不守过去,守自己。
公子周身法理急剧收缩,灰白天地不再向外扩张,而是一层层叠压在自身之上。
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点。
裴云第三刀落下。
这一刀选在七十息之前。
彼时公子正从近身搏杀中后撤,身形转换之际,显露一丝破绽。
当时的裴云没能抓住,可现在不同。
刀意从光阴缝隙中切出,精准无误。
“来了!”
公子睁眼,目光灼灼。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公子指尖猛然并指点向自己。
紫府天地【鹤梦轻】骤然向内坍塌,尽数汇入这一指之中。
本命神通【坐忘心斋箓】催动至极。
他不防过去,他直接将七十息前那个瞬间的自己,从天地因果中彻底抹去。
空!
裴云从光阴缝隙中斩出的一刀,落在了虚无处。
刀意穿透而过,未沾染半点因果。
公子身形微晃,嘴角却露出一丝轻笑。
抹去“过去”的自己,等同于在自身的光阴轨迹上生生挖去一块。
反噬之力,即便是紫府真君也不愿多加承受。
但他确实找到了应对裴云这道神通的路子。
“百息。”
公子声音在空旷的云海中回荡。
“这应当是你能踏入光阴间隙的极限。”
虽然只是短短过招,可他已经在心中不断推演。
直到刚刚,有了结论。
裴云若能无限回溯,大可直接斩向他尚未踏入紫府的年岁。
而裴云若只能在短期内徘徊,说明这道紫府神通的极限,最多在百息左右。
“算得还挺准。”
裴云不置可否,也不算意外。
若是普通真君,怕是到死也觉察不到更多。
可公子不同,在极短时间内寻到应对之法不说,更是反推出了神通极限。
“不过你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你的紫府天地,还能撑住几次?”
光阴间隙中,裴云提刀而立。
太上清炁自【玉京太上天】而出,源源不断护持法身。
身处光阴缝隙,四周是灰蒙蒙的流光。
这些是光阴的具象化。
虽然公子挡下了一刀,可这几刀本就是试探。
就算斩中了,也只能给对方造成些轻伤。
但裴云不急。
百息之内,他可以随意挑选时间点。
刀身微转,道韵再次亮起。
这一次,第八十息前。
当时公子正催动法力压制太阴月光,气机尽数外放,法身空虚。
裴云挥刀,悄无声息切入。
现世之中,公子眼神冷冽。
他察觉到了。
同样的手段,再用一次。
八十息前的那个瞬间,再次被强行抹除。
公子闷哼一声。
光阴反噬叠加,紫府天地震荡。
原本隔绝万法的绝对之空,隐隐有了丝裂隙。
裴云在光阴间隙中看得真切。
“破绽。”
裴云没有犹豫。
无妄刀势一转,不再等下一息。
直接在八十一息前,顺着那丝裂隙,斩出第三刀。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
星辰道韵与太上清炁完美融合。
刀光斩向公子脖颈。
公子咬牙。
他刚承受完第二次光阴反噬。
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这一刀卡的时间点,堪称毒辣!
这一刀若中,法身必当遭受重创!
生死关头,公子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决断。
他不退反进。
脖颈主动迎向刀光,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直刺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正是裴云刀意传递而来的节点。
“噗!”
太上刀意切开公子的脖颈侧面,鲜血如泉。
但公子浑不在意。
他刺出的那一指,点在了因果节点上。
“找到你了。”
他之所以连挖两次自己的过去,甚至拼着重伤硬接第三刀,并非单纯为了防守。
裴云身处光阴间隙。
要逼对方出来,就必须找到对方在光阴中的坐标。
但对方能在百息光阴间随意挪动,不行决绝之法,根本难以抓到对方。
好在裴云每一次出刀,刀意从光阴间隙切入现世,都会产生一丝联系。
公子硬扛光阴反噬与断颈之危,等的就是这一刻。
法理自公子掌心喷涌而出。
顺着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刀意轨迹,强行逆流而上。
做减求空。
直接削去裴云立身的那道光阴缝隙。
光阴间隙中,裴云眉头微挑。
他看到公子的紫府法理,竟顺着无妄的刀意蔓延而来。
所过之处,光阴流光竟被生生抹去色彩。
这本命当真霸道。
连光阴的缝隙都能侵蚀。
若任由这股力量蔓延,他所在的光阴间隙确实会被削去。
届时,他将被卷入光阴乱流之中。
裴云摇摇头,主动解除神通。
现世。
云海之上。
裴云身形凭空显化在公子身前百丈处。
衣袍猎猎,手持古刀。
公子看着现身的裴云。
也不见外,当着裴云的面取出丹药服下。
差点被一刀枭首的脖颈,在紫府宝丹的作用下迅速止血。
只是那股太上刀意仍在不断侵蚀他的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