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衡负手而立。
“朝闻道……”
“三百年前,我离开道门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
承衡声音低沉。
“有人说我看不惯同道,有人说我性子孤僻,待不了热闹地方。”
“其实都不是……”
裴云没有插话。
承衡抬起头,轻轻一叹。
“我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说这话时,承衡眉目间有着一丝倦惫。
“中州道门万年传承,根基深厚,这话不假。”
“但根基深了,长出来的东西就不全是好的。”
“朝闻道藏在道门肌理之中……”
“日久天长,有些东西分不清是道门本身的病,还是朝闻道种下的因。”
“太素三脉的内斗如此,其余道统之间的龃龉亦然。”
“我若留在局中,以我一人之力,改不了什么。”
“紫府巅峰又如何?”
“道门万年根基,盘根错节。”
“朝闻道嵌在里头,和道门的利益、因果、血脉搅在一起。”
“我要去撬动它,先得撬动整个中州。”
“仅凭我一人,做不到。”
裴云静静听着,轻声开口:
“所以前辈选择独自一人来到这岐禾山?”
承衡点头。
“三百里,守得住的,就先守住。”
“守不住的,急也没用。”
他视线收回来,落在裴云身上。
“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什么?”
裴云没答。
承衡自己接了下去。
“等一个契机。”
“让老夫的气运之道上,不至于全烂在这座山里。”
“商主算一个……可惜他走得太早。”
承衡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道人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眉骨高耸。
“你来之前,我不确定你算不算。”
“现在呢?”
裴云笑问。
承衡嘴角向上牵了牵。
“即便到了此刻,我也不确定你和你身后那位女帝的路就是对的。”
“串联六州气运,绑死天下因果,逼所有人上船。”
“这条路对不对,我说不准。”
“走到最后是活路还是死路,我也说不准。”
承衡语气平静。
“但……做了,即便错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承衡说完这句话,起身。
转身走向问衡观的后堂。
裴云独坐院中,等了片刻。
承衡重新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不大,约莫两掌宽。
外层以一道禁制封着,气运流转隐隐可见。
承衡将帛书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毕生所学,所悟,所化。”
“气运承托之法,核心在一个‘定’字。”
“但定天下与定一山,不是一回事。”
“仅凭法理去定,定不住六州串联的气运洪流。”
“所以我将其化为阵图。”
裴云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
帛面上隐隐泛着翠光。
承衡松开手指。
“打开看。”
裴云伸手,解开外层禁制。
帛书徐徐展开。
阵图浮现。
不是裴云见过的任何一种仙阵。
整幅阵图线条极简,甚至称得上素淡。
中心处留了一个空位。
“这里放气运祖筹。”
承衡点了点阵图正中。
“祖筹为锚,牵引六州气运汇聚于此。”
“阵图的作用是承接与锁定,让气运入阵后不再溃散。”
裴云视线顺着阵图向外延伸。
从祖筹位置出发,三条主线向外,分别抵达阵图的三个角落。
每个角落处都留了一个空缺。
裴云看了一眼,心中已有猜测。
“这三处……”
“稳固所用。”
承衡直言。
“你那位女帝的计划,说实话,我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疯的。”
承衡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惊叹。
“串联天下气运,绑死六州因果。”
“这股力道灌进来,光凭我一人之力化成的阵图,能不能顶住,我心里也没底。”
裴云抬眼看他。
“所以前辈做了第二手准备?”
“嗯。”
承衡在阵图三角处依次点了点。
“这三处需要填入能承载气运的器物。”
“不是寻常法宝,得是真正有气运根基的玄门至宝。”
“什么样的至宝?”
承衡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在帛书边缘翻了翻。
帛书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列小字。
裴云凑近去看。
看完之后,眉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清微道统。
太素道统。
正一山。
第九山海府。
佛庭。
每一家后面都注了一行小字,标明了所需之物的大致来历。
裴云的嘴角抽了抽。
“前辈。”
“嗯?”
“您列的这几家……”
裴云将帛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自己没看错。
“全是压箱底的东西。”
承衡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
“清微道统的‘璇玑枢’,那是清微掌教的本命之物。”
“太素道统的‘衡鉴’,据我所知封存在太素三脉共守的祖庭里,三位掌教联手才能开启。”
“正一山的‘敕土印’就更不用说了。”
“万钧子那块石头似的脾气,能把这东西借出来,除非天塌下来。”
裴云顿了一下。
“第九山海府和佛庭……”
“一个隐世不知多少年,一个都崩了。”
承衡笑了。
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那种“我知道我在为难你但我也没办法”的笑。
让这张常年寡淡的面孔多了几分人味。
“要不要去搞,能不能搞到。”
承衡双手一摊。
“那是你和仙朝自己的考量了。”
裴云看着帛书上的名单,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吐出一口气,将帛书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前辈这份礼,裴云收下了。”
他拱手,一揖到底。
“至于能不能搞到——”
裴云直起身,嘴角勾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
承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商主那家伙以前也是这句话。”
院中安静了片刻。
裴云没有急着起身。
阵图的事告一段落,但他此行要问的不止这些。
“前辈。”
“嗯?”
“您在岐禾山三百年,对中州道门的了解,应当远胜旁人。”
承衡的目光微微转动。
“你想问什么?”
“朝闻道与道门的关系。”
裴云直截了当。
“我之前曾斩杀过一位朝闻道的重要之人。”
“从他口中知晓,太阳道统、佛庭都有朝闻道暗中出手。”
承衡没有否认。
这些事对于他们这种层级的修士来说,不算秘密。
“万年之前,第一次千年大劫过后,朝闻道就已经藏进了道门。”
“最初只是几个人。”
“几个道侣,几个师徒,几个道友。”
“你杀也杀不干净,查也查不到底。”
承衡声音不紧不慢。
“后来越藏越深。”
“与道门的关系越来越紧,利益越搅越浑。”
“有些宗门的长老本身就是朝闻道的人。”
“有些宗门的祖训被改过,改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道统之间又有婚姻、有盟约、有共修法脉。”
“你要动一个,另外三个跳出来。”
“到了最后,朝闻道和道门之间的边界……”
“怕是模糊到连道门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不是。”
裴云听得仔细。
这些话印证了他此前的诸多猜测,也解释了赢九歌为何说中州道门是“最难的最后一步”。
“所以前辈当年选择远离。”
“不远离怎么办?”
承衡的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丝苦笑。
“我知道朝闻道藏在道门里,但我不知是谁。”
“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牵引气运,但我拿不出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证据。”
“留在那个泥潭里,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都改变不了。”